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14)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月仙集中精神,先做好三篇四书义,再将五经义的题目全部读过一遍,略略整理一下思路,才来决定自己究竟回答哪四道。

  五经,即《诗》、《书》、《礼记》、《易》、《春秋》。这其中,《诗》、《书》、《易》的命题难度往往小于《礼记》和《春秋》,只因后两者更加高深,尤其是《春秋》,内涵隽永深刻,普通士子往往难以得其要领。因此大多数学子出于应试的考量,都会选择放弃在《春秋》上下功夫。

  月仙得益于苏擎风的指导,早就把五经全部研习得十分透彻。她心中盘算着,治《礼记》和《春秋》的举子较少,如果自己从这两经中选择其一,被考官赏识的机会也就更大些。月仙素来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此刻坐在考场却也难以免俗,最终大着胆子选择了《春秋》的四道题目。

  她之所以有这番思量,也是因为会试虽然共考三场,但在名次评定时最看重的还是第一场。只要作好了四书义和五经义,后两场不出什么大的差错,便能稳稳地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了。

  第二场考论、诏诰表及判语。第三场则是一道策问,月仙因对第一场颇有信心,故而在策论上舍弃了犀利独到的观点见解,而是力求语句通顺、行文流畅、字迹工整。

  好容易捱到纳卷,月仙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走出贡院,由白术扶着上了马车。面对母亲一叠声关切的询问,她累得连话都没力气讲,半路上就睡了过去。

  二月二十八日放榜,月仙吸取了乡试时的教训,躲在姚府闭门不出,只差了几个小厮到礼部大堂去瞧杏榜。

  小厮们前脚刚走,报喜的锣鼓就敲到了姚府门口。

  会试第八名啊……月仙不免觉得遗憾:倘若答策论时没有求稳,而是将自己的真实见解尽数写下,是否会有更好的成绩呢?

  她心里提着一口气。直到三月初一殿试那天,在奉天殿前的丹墀随众考生一道行了五拜三叩头礼,展开试卷读罢考题,这才舒展了眉眼,薄唇轻抿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意。

  皇上可真是有趣,出策问考题都不忘讽刺那些尸位素餐的奸佞臣子。这与其说是题目,不如说是一国之君怒气冲冲的抱怨。

  月仙由题目观圣心,料定皇上这是苦于上令下达中有臣子因私心作怪,欺上瞒下骗得他团团转,故而以此为题问策于众考生。

  皇上既已不满朝臣欺君,必然是想要于策问中听真话的。这也正合了月仙的心思,她文思泉涌,梳理好行文脉络,笔酣墨饱,一挥而就。

  殿试后第三天,薛放惦记着读卷,直接免了当日早朝,早早地就到了文华殿。内阁除了姚疏之外,其余五人皆在场。由其中年纪最大的陈同开始读卷,这也意味着,这份试卷是读卷官们心中的最佳。

  陈同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难得的是他耳聪目明,声音洪亮,读卷时语速不疾不徐,节奏抑扬顿挫。

  这份答卷的确不同凡响,文章开头的破题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臣闻帝王之致治也,必君臣交儆,而后可以底德业之成;必人臣自靖,而后可以尽代理之责。”

  薛放心中一动。

  是了,臣子将自身献与国事,君臣相互砥砺告诫,这不正是自己所追求的君臣同心吗!

  起笔一鸣惊人,更可贵的是还提出了诸多良策。

  于用人方面,建议“精其选,严其课,久其任”;于财政方面,主张“去三浮,汰三盈,审三计”。

  精练老道,甚切题意。

  薛放强忍着要拍案叫绝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内阁学士们把前五名的策论一一读过,发现确实没有比第一篇更好的。

  他又另外选出两篇稍次之的,按照顺序排列好,递给读卷官,这才朗声笑道:“朕也认为第一篇当为上佳之作,便来看看前三甲都是何人吧!”

  读卷官拆开糊名,“第一甲第一名,姚栩。”

  【作者有话说】

  月仙策论引用自明朝丁士美的答卷。

  第14章

  陈同闻言,拱手一揖,贺道:“皇上,这位姚栩正是姚松溪的孙子。姚家一门,祖孙二人两状元,真是少有的佳话!”

  “先不要填黄榜!”天子突兀地开口,引得众臣纷纷侧目,心中直犯嘀咕:皇上一向器重姚疏,怎的评了他的孙子做状元,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继续将后两名的试卷一并拆开。”薛放沉声吩咐道。

  第二名叶颀今年二十八岁,祖上世代务农,但他在策论中对国家法度侃侃而谈,颇有见解。第三名何良二十四岁,其父为嘉宁年间举人,任宁通知县。这两位考生未及而立之年便将进士及第,实在算得上年轻有为。

  在年方二八的姚栩面前,到底相形见绌。

  薛放也觉得点姚栩为状元实至名归,但姚家风头过盛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姚疏为人淡泊,可一门两状元,三代入翰林,终究还是太招摇了。再加上叶颀出身平平,若是将他点为状元,反倒更有些勉励寒门学子的意味在。

  只能先对不住这位姚栩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月仙如何猜得到皇上的缜密心思,也并未打听其他举子策论的内容,只顾思考自己的策问哪里不合上意,因而在传胪时也显得心事重重。

  榜眼固然很好,可她就是忍不住地琢磨,状元究竟写了什么样的锦囊妙计才会胜过自己。而且她答应过阿栩的,要替他考个状元郎来当。榜眼同状元仅仅一步之差,如何能甘心呢。

  传胪次日,天子于礼部设恩荣宴,御赐宴席嘉奖新科进士。按照惯例,恩荣宴无需皇上亲自驾临,选派一名大臣侍宴即可。

  薛放却发觉这是个观察新科进士并笼络人心的好机会,于是他风风火火地摆驾礼部,害得已经在推杯换盏的进士们慌忙叩拜谢恩。有的人嘴里嚼着饭菜还来不及咽下,跪得太着急险些呛到,起身后连灌好几杯茶水方才缓过气来。

  真是毛手毛脚的。他端起一杯酒,压下笑意。

  众进士亦执杯起身,感谢天子赐宴。

  薛放也察觉到众人过于拘谨,便笑道:“今日朕来,只想与诸位共庆金榜题名之喜,众爱卿在席间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有什么顾虑。”

  他打量着这批新科进士,有人善于言辞,不一会就和邻座谈笑风生;有人满面春风,想必是对自己的名次非常满意;也有人低眉敛目,大约是仍在为成绩感到遗憾。

  还有一个人,不言不语不说笑,甚至面上连个表情也没有,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众人之中,便极为惹眼。

  俊俏的脸,冷清的眼,竟有几分淡然的神性,好似一尊玉观音。

  至于为什么像观音,大概是因为他有些男生女相吧。

  通身的气质都太像姚疏了。

  戴春风也注意到薛放盯着一个进士看了半天,凑趣道:“皇上可需要奴婢把他叫来问几句话?”

  薛放挑眉一笑,“朕好像能猜到,他叫什么名字。”

  皇上又来了,没头没脑的就丢下一句话,叫他想接都接不上。戴春风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就听皇上不紧不慢地问道:“姚栩姚爱卿何在?”

  他这哪里是在找人,他的目光从头到尾就只盯着那一个人。

  薛放满意地看到那尊观音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双杏眼迅速地往自己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姚栩起身用手捋了捋衣袍,低着头走到了他面前。

  月仙被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天子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点名把自己叫出来问话,明明状元郎就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又听皇上先从她祖父姚疏谈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拿姚家来跟各位读书人套近乎。

  她俯首,配合地听着,时不时在皇上讲话的间隙插几句谢恩的吉祥话,或是表一表自己的报国忠心。就在她以为自己跟皇上这一出戏快要唱完的时候,天子却把话头引到了她的身上。

  薛放对着姚栩那张冷淡到不容侵犯的脸,没来由地越看越想逗他,这位九五之尊难得于众人面前想要展露自己性格顽劣的一面。

  指腹摩挲着手里的杯子,他明明心里等不及想看姚栩的脸色,却偏偏还一本正经地道:“明月如冰镜,姚卿既言愿为我大彰之镜以正朝纲,那朕便赐你以冰卿为字,如何?”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等到,淡定自持的榜眼霍然抬头,蹙着眉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作者有话说】

  这里年方二八说的是阿栩的年纪,后文中凡说姚栩年纪,都要加两岁才是月仙的年龄。

  第15章

  15.巧推辞冰雪聪明姚玄镜

  虽说薛放是存心想逗逗这位新科姚榜眼,但等他真叫姚栩冷冷地瞪上一眼,心里又觉得有万般委屈。

  为什么非得要来礼部,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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