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冷笑着吩咐道:“好,那就先回文华殿,至于那群沽名钓誉之辈,正好再跪得久一点。”
他心里有气,但在长辈面前,仍是照旧摆一副恭敬的脸色,进了暖阁,脱下大氅,请了安,装作很意外似的,“太祖母和母亲今日怎的突然过来?”
太皇太后笑得很慈爱,嗔怪道:“眼瞅着要过年了,咱们皇上还日日忙得脱不开身,我们可不是得来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皇上气呼呼地想,他十五岁登基,至今已经在位十一年有余,却还是总有人无休无止地在身边指手画脚。
前朝如此,后宫何尝不也是如此?
皇上强忍着怒意,直截了当地道:“近来朝政的确繁忙,朕实在一刻也不得闲。”
太皇太后果然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今日左顺门之事,皇帝务必要慎重处理,倘若有失公允,后世史书之上,必要遭人唾骂。”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似笑非笑,“依太祖母看,今日之事,如何解决才算得上公允?”
太皇太后有心帮漕运派说话,但后宫不好明着干涉朝政,她只好旁敲侧击,“我一个久居深宫的老婆子哪里懂得政事,群臣进谏,想必事态严重。皇帝是明君,自然也明白,对待臣子,最忌讳偏宠偏信。一味护短纵容,反而会在朝中失了臣心。”
她没提姚栩,可后半句说的都是姚栩。
杨太后也听出了太皇太后的意有所指,她自然是很不赞同。
到底姚栩是她的女婿,即使真像外面传言所说犯了错,看在静安的面子上,小惩大诫一番也就是了。
杨太后笑着打圆场,“朝政上的事情,皇帝心里自有计较,咱们跟着瞎操心也不顶用。”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叫大事化小,“不管大臣们说得是否称你心意,都不能叫人在冰天雪地里一直跪着。皇帝不发话,他们不敢起来,还是赶紧叫散了吧,万一闹出个好歹,多不吉利。”
皇上很恭顺地点头应承,“是儿子考虑得不周全,这就叫人备些热茶水送过去,儿子也会亲自安抚他们的。”
杨太后放下心来,起身主动去搀扶太皇太后,“老祖宗,您累了吧?我陪您回仁寿宫再说会话吧?”
太皇太后很不甘心,但她知道,皇上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如果不就着杨太后的这个台阶下,万一真的把皇上的脾气惹起来,反而会弄巧成拙。
于是她也笑着,把手搭在了杨太后的腕子上,两人慢慢地走出了暖阁。
明间里,黄善惠远远瞧着太皇太后眉头紧锁,就知道姑母此番劝说皇上并不顺利。
她端着笑,迎上去行了个万福礼,绞着手指头,眼巴巴地望着杨太后,忐忑地问:“娘娘,文华殿的梅花花苞结得密实,我想折几枝带回去,待过两三天,咱们就能在宫里赏梅了,您说可好?”
黄善惠端午入宫陪伴太后,至此已经在宫里住了半年有余,这个往日在家里被父母百般宠爱呵护的娇小姐,终于也摸清了在宫墙里的生存门道。
对杨太后,她投其所好,杨太后相信邢真人,她就利用邢真人的命格之说,让太后对自己愈发倚重,杨太后忌惮她接近皇上,她就老老实实守在寿安宫不挪窝。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在她提出请求之后,杨太后并没有任何不快,许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不好拘着她,杨太后甚至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当心着凉,你看中了哪一枝,只管叫宫女内监们去折,千万别自己上手,省的冻坏了。”
她又看了看太皇太后,脸孔铁青,嘴唇紧紧闭着,连黄善惠也不愿搭理。
也罢,今天多做个人情便是了,于是杨太后又吩咐黄善惠,“咱们来的时候,南边有一枝蜡梅的花苞已然打开了,你便折了那两枝送去给皇上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黄善惠含笑应下,待两位娘娘走了,打发贴身宫女将花枝折来,她抚了抚鬓角,接过来揽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往次间走。
纵有太后说和,皇上却还是生了一肚子闷气,这会将身边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来,戴春风也被赶了出来,只得在暖阁门前守着。
回头看见黄善惠,正要把人请走,可这姑娘是奉杨太后的意思来送花,他还真不好拦着。戴春风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门扇帮她通传。
满以为皇上正在气头上,黄姑娘只有吃闭门羹的份,没想到暖阁里传出皇上的声音,“进来。”
门打开了,皇上不经意抬眼一望,竟然有些恍惚。
一身袄裙,怀里揽着蜡梅花。
他黯然别开眼,很可惜不是她。
体谅她抱着花,皇上免了行礼,随手一指方桌上的铜瓶,复又垂下头去看刚才翻找出来的奏本,视线没有任何停留,俨然是把她当做太后身边的普通宫女对待。
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和皇上单独相处,却被他视而不见,黄善惠磨磨蹭蹭地往方桌跟前挪,绞尽脑汁想着跟皇上搭话的办法。
梅枝插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过去, “皇上,您瞧瞧,民女这瓶花,可还合您的心意?”
皇上正看得入神,被她出言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淡淡一瞥,“花枝折得短了。”又觉得犯不上和她计较,“算了,你下去吧。”
黄善惠当然不甘心,她就势跪下请罪,“是民女愚笨,还望皇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怕皇上嫌自己聒噪,语气放得很轻柔,“民女方才不知铜瓶的大小,这回知道了,就不会再出差错了。”
听这话,像是懂点门道,皇上没有抬眼,却也没接着叫她下去。
黄善惠趁机往下讲,“民女在家时,祖母和母亲日日礼佛,佛前案上的清供瓶花,多是由二哥哥亲自采折。以前逢冬日,二哥哥常带着我折梅花插瓶,前些天收到二哥哥寄来的家信,上面还写了他跟姚——”
她一怔,猛地刹住话头,方才还眉飞色舞的人一下子就僵住了,“民女失言……”
皇上却低低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朕想听。”
【作者有话说】
黄善惠:我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小薛:不不不,正是我想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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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节快乐!
第129章
黄善惠没敢抬头, 但她听得出,皇上那声笑,分明是冷笑。
她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但碍于皇上吩咐,不得不从, 于是谨慎措辞道:“二哥哥信上说, 今年留在任上过年, 叫我们不必挂念。”
皇上沉默着, 意思是叫她继续往下讲。
黄善惠有些不明所以,迟疑着回想了一下黄若璞信上的话, 忐忑道:“二哥哥同姚栩姚大人交好, 他自己没娶妻, 姚大人亦没带着长公主殿下一块儿, 所以俩人搭个伴,凑在一起过年正好,也能热热闹闹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皇上还是没动静。黄善惠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悄悄抬起眼梢往炕床上觑。
皇上半仰着靠在隐囊上,双目微阖,像是有些累了。
她心里突突地跳, 说不清自己方才这些话哪里不妥,但能瞧出来,皇上听了之后,心里并不舒坦。
暖阁静默下来。
这种静默对黄善惠而言, 是逼仄且压抑的。她收了声, 因为怕再说下去触怒了皇上, 可皇上又迟迟不发话叫她退下, 天子闭目养神,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开口惊扰。
跪着也罢,但她又实在琢磨不出来,二哥哥这信上的几句话,究竟哪里叫皇上不痛快。
皇上亦在这静默中愈发觉得心烦意乱,他掀起眼帘,寒声逼问:“还有么?”
黄善惠肩膀头颤了一下,连忙用手掌撑着地衣稳住了,匀着气娓娓地往下说:“再有就是,衙门忙碌,尤其姚大人办事揪细,年关也不歇着,各处巡查就没停过,二哥哥一直跟着姚大人一起,两个人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处,齐心协力办差,绝不辜负圣上厚望。”
她说得言之凿凿,可皇上脸上仍旧没有半分笑意。
形影不离,吃住一处……
皇上觉得头痛欲裂,手指揉着太阳穴,眉心高高地攒起,他这回是真的听够了。
“你二哥说,他还没娶妻?”皇上斜睨过去,目光随意落在黄善惠乌油油的发髻上。
那发髻闻声晃动,是黄善惠在点头,“回万岁,家中还未给二哥哥说亲,父亲说男儿应当先做出一番功绩才娶妻成家。”
她不着痕迹地向着家里人说好话,自以很为高明,哪知道皇上是听多了这样的说辞,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皇上勾着唇角,眼底却有彻骨的寒意,“既如此,等过完年,朕就去跟太皇太后商量一下,给你二哥哥指一门好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