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听完,略一沉吟,很快便果断地拍了板,“那就卸这白粮去清河赈灾。”
黄若璞梗着脖子还要再分辩,被她抬手止住了,“蕴英,眼下筹集粮食要紧,生死关头,难道还要去计较,普通百姓究竟配不配享用这白粮?”
他怏怏地垂下手,“可你又落了一个把柄在他们手里……”
在河道衙门险些丢了命,区区一个把柄又算得了什么。
她云淡风轻地将手负在身后,眼中讥诮一闪而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双方就差当面撕破脸了,我不管怎么谨小慎微,也只会防不胜防。难道还要因噎废食不成?”
问题是,让漕运派挖空心思罗织罪名,和自己主动将把柄递到人家手里,根本就是两码事啊!
黄若璞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再等等?明天,再不济后天,总会有运送普通米粮的漕船过清口,届时再拦下来送去清河,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她拧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蕴英,你好好想想,咱们从清河县衙往清口来,一路策马未歇,打个来回也要大半天,倘或使牛车马车运粮,一趟至少要一天。”
“多等一天,对我而言,固然是稳妥之策,可在这一天里,又会有多少百姓死在饥寒交迫之中?”
“蕴英,你可有想过?”
黄若璞觉得她太吹毛求疵了,“凡有灾荒,哪有不死人的?阎王爷要收人,多几个少几个,谁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给你扣罪名,反倒是这白粮,你动了,那就是授人以柄!”
她把目光移向岸边的积雪,呵出的白气拢在眼底,乍看有凄恻的悲哀,仿佛骤然间不认识他一样了,喃喃地念叨,“可是,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我怎么能因为怕政敌攻讦,就装作毫不知情呢?”
黄若璞见势不好,迈步过来要拉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伸出的手没能抓住她的袖子。她大约是故意的,偏挑这个时候兀自蹲了下来,从脚边狠狠攥了一捧雪捏在手里。
那凉意像刀子,扎得掌心生疼。她哑然失笑:自己一身锦帽貂裘,握着薄薄一捧雪尚且觉得刺骨,更遑论那些粗衣布衫的百姓!
肃容直起身,她斩钉截铁道:“此事就按我说的办,不管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就是,绝不连累黄大人。”
黄大人。
她连他的表字都不愿叫了。
黄若璞一下子慌了神,惶惶惑惑地追在她身后,月仙只管往堤上去监督卸粮,隐约听见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却不肯再回一下头。
诚如黄若璞所言,漕运派得知她自作主张拦截了白粮船,还将船上白粮悉数卸下运往清河,一时间喜不自胜,纷纷感叹这是天赐良机。
主子们和京官才有资格食用的白粮,被她大手一挥运给平民百姓,这不是乱了规矩纲常是什么?
于是乎,本该是各衙门将各项差事收尾,准备安心领赏过年的当口,朝堂上再一次因为姚栩翻起了波澜。
弹劾她的奏本每天都往皇上跟前送,漕运派抻长了脖子等,每天遣人往司礼监和制敕房打听,却始终没有旨意传出来。
皇上并非成心敷衍和,奏章一一看过,却不知怎的,迟迟等不来她上本解释。打发人到通政司去问,也只说姚大人并未有奏疏递回。
他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裁断,也因此,凡奏议此事的,他一律批了容后再议。
原以为不过是雪天难行,所以奏本迟迟未能抵京,可他等了足足一旬的功夫,等到文华殿前的腊梅枝上发了花苞,姚栩的奏疏却还是没到。
顺理成章地,他们弹劾她的奏本里,又加上了一条“阳奉阴违,藐视圣上”。
皇上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心道她如今是愈发张狂了,竟敢擅自将贡入京师的白粮挪用,还不解释不请罪,是真打量着自己脾气好么?他可以不怪她,也可以袒护她,但是规矩章程不能乱,她若不陈明缘由,他要怎么袒护?
他看过姜定勋的题本,得知清河知县图谋不轨,也为她捏了一把汗,可是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肯报个信来,难道还在为设卡查盐跟他置气么?
年关将至,各地官员汇报政绩和请安的奏疏,一窝蜂地往通政司送。内监抱着厚厚一大摞,要往他案头搁。
没有她的,看别人长篇大论问安也没意思。
皇上心里窝火,“请安的那几句套话年年都一样,朕懒得看,都拿回去。”
内监领命,只搁下几个封套上写有“紧急”字样的,将其余的又带回了通政司。
转天是腊月二十,皇上上午召见内阁众臣,将前一日的几封急递处理完毕,趁着日头足,在南窗下的炕床上歇了个午觉,睁眼就看见戴春风忧心忡忡地守在脚踏跟前。
他梦里也惦记着她,此刻还有些迷迷糊糊地,脱口问道:“怎么了?阿栩有信了?”
戴春风丧着一张脸,“翰林院、六部还有科道官共计五十余人,这会在左顺门前跪了半个时辰了,是为着,为着小姚大人……”
【作者有话说】
发上一章的时候,看了下大纲,感觉这章写到小薛出场没问题,没想到实际上要写的内容比我估计的字数多了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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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因他不愿即刻处置姚栩, 这帮人居然搞出这样大的阵仗,实在是出乎皇上的意料。
长跪左顺门绝非常见的进谏手段,准确来说, 这甚至是极端情况下对天子的一种冒犯。
短暂的怔忡之后,皇上怒不可遏地抄起炕桌上的茶盏, 抬手正要往地上砸, 却不知想到了什么, 胳膊在半空中僵了须臾, 又缓缓把茶盏放回了原处。
武死战,文死谏。这些人在左顺门外惺惺作态, 往小了说, 是假模假式的想挣个谏臣的美名, 可若往大说, 岂不也是暗暗讽刺一国之君阻塞言路、不辨忠奸?
他唇边弯出一个古怪的笑,“且晾着那帮酸儒。没有朕的吩咐,你们谁也不许往左顺门凑。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腊月的风雪够冷, 还是他们的膝盖够硬。”
话说完,还是觉得不够解气,皇上一言不发地坐着, 视线凝在方才差点砸碎的茶盏上。
戴春风打小伺候他,深知皇上真正生气的时候是极为安静的,正赶上甜食房送了一碟子奶皮,便顺势打个手势叫呈上来, 又亲自捧到皇上跟前, 捏着嗓子轻声细语地劝, “万岁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您肩上还担着整个大彰呢!”
皇上还是不置一词,着指尖点了点炕桌,示意戴春风把碟子放上去。
等他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拢起的眉山才稍稍塌落下去,“朕记得,因灾情紧急,来不及上奏禀明,故而先行拦截漕船卸粮赈灾,是有过旧例的。”
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看见戴春风一脸茫然,皇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回忆,“从前听先帝说起过,如今正是要用的时候,朕却记不清,究竟是高宗朝还是世宗朝的事情了。”
他擦干净手,蹬上靴子,叫戴春风去拿大氅来,“朕索性现在就到内阁大库去翻翻看,等朕找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再造次!”
内阁大库位于文华殿以南,在典籍房的东面,分为东西两库,经皇帝朱笔批阅过的奏本就存放在西库之中。
皇上铆足了精神要跟左顺门前的文官较劲,在西库里埋头翻找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了他要的佐证。
高宗年间确实出过这样一桩事。
甚至也是在淮安府。
凤淮一带,自打大彰开国立朝以来就频受水灾侵害,至今已有百年不曾断绝。也因此,当巡抚擅自挪用漕粮的消息传入京师,高宗皇帝虽然惊诧,却并未降罪或是申斥,反而允准了巡抚的请求。
皇上将奏本装进袖笼,得意地扬起了眉梢,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假模假式的忠臣谏臣,在看到这奏本上的朱批之后,必然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滑稽表情。
心里舒畅,脚步也格外轻快,他还没走到西库外,就见戴春风急急迎了上来,“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正在文华殿等着您呢。”
他登时就没了炫耀的情致,声音低下来问:“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虽然有此一问,但薛放心里有数,能叫这两位长辈时时叮嘱,甚至耳提面命的,无非就是两条,要么是中宫无主,要么是天子无嗣。
往日里被唠叨着立后或是子嗣的事情,他总是烦躁难耐,这会却并没有十分的不悦,甚至还有点啼笑皆非的感慨。
先帝为自己钦点的皇后人选,居然是一位不世出的奇女子,太皇太后跟太后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此人现在正在凤淮做巡抚呢。
结果戴春风说:“奴婢瞧着,不是来念叨老两样的,倒像是为了众位大人长跪左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