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162)

  女子?

  月仙诧异抬眸,但开了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女子又如何?这碑文字字笔画遒劲规整,若出自女子之手,想必她功夫了得,该是工匠中的翘楚。如此奇女子,姚某倒想和她见上一见。”

  袁太监推三阻四,“这姑娘并不是靠雕刻谋生的工匠,她是淇州城里正经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儿,平白无故地同您相见,只怕要乱了规矩。”

  月仙不爱跟他绕圈子,“您的年纪同我家中祖父一般,我敬您是长辈,但您若是再成心阻拦,也休怪姚某不留情面了。”

  袁太监经她这样一说,并未惊慌,竟是有些迷茫地瞪着她,“姚大人,您疾言厉色,究竟所为何事?这碑文雕刻完毕之后,咱家也是一字一句地核对过,并未有任何错漏,万岁主子的名讳也缺了一笔以示敬意,绝无半分逾矩,您与其不依不饶,倒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难道说,这水波纹中的玄机,袁太监毫不知情?

  她指着碑座的水波纹,示意袁太监凑过去细看,“您要是老眼昏花,也可以上手去摸。”

  袁太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随后使劲地眯起双眼,“这怎么会……”

  他将食指指腹按上去,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字?”

  月仙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要知道这波纹里,究竟刻的是什么意思。”

  袁太监枯瘦的胳膊扶着石碑,缓缓地往下滑落,他跪倒在地上,口中仍喃喃絮叨,“怎么会呢……”

  她也蹲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牢牢盯住那双眼睛,“您现在总该告诉姚某,此人姓甚名谁了吧?”

  袁太监颓唐地歪着头,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像是在回想那个姑娘的模样,“她是淇州城里柳家的幺女,单名一个晴字。”

  月仙觉得奇怪,“既是闺中的小姐,如何又有机缘来祖陵刻碑文?”

  袁太监的手掌摩挲着水波纹,眼中的两条鱼轻轻地甩了下尾巴,那双眼也因此添了三分生气, “柳家老爷娶了位工于此道的夫人,这刻碑的手艺,原是传给了家中的长子,可叹柳家公子虽然技艺高超,却是个短寿的,等不及刻完碑文就离世了。”

  “柳姑娘守信用,假扮成她哥哥的样子,来祖陵继续刻碑,我看破却不忍说破,直到碑文刻完,才向她问明白原委,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袁太监大口喘着气,扶着石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是极力想要证明什么,“姚大人,我不敢说这姑娘有多好,但她绝对没有不轨之心,这水波纹里藏着的字句,兴许就是些祝祷赞美之辞,您,您能不能……”

  他怕月仙把柳姑娘抓进牢里。

  月仙想了想,“她若肯说实话,我自然以礼相待。”

  她在犹豫,究竟是今天就把人请来,还是改日再寻机会。

  看天色,估计快到傍晚了,要是把那姑娘带过来,来回折腾这一趟,恐怕等她回到家中,已经入了夜。而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又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有损姑娘的名节。

  正思量,有小火者从远处跑过来,对上她的目光,明显是躲躲闪闪的,又朝着袁太监不住地眨眼睛,努努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袁太监摆摆手,“行啦,姚大人跟前,有什么话直说。”

  小火者畏惧地瞄着她,“回爷爷,回姚大人,是柳家公子来给您送冬衣……”

  袁太监僵了一瞬,很快地反应过来了,当着小火者的面,神色如常道:“去请进来吧。”

  然后他转向月仙,似乎想再帮柳姑娘说上几句好话,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帮腔,只道:“是您来得巧,也是她命里该有这一遭,您若不介意,咱们等就在此处,叫她先跟您解释清楚吧。”

  月仙点头,目光放远,很快的,那位男子打扮的柳姑娘就走到他们跟前。

  她打量着对方,心里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的,同为女儿身,同是装作男子行走在外,如果不是这块语焉不详的木牌和不知内容的水波纹,也许她们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上几句,兴许还会发现彼此性格投契。

  可现下她不得不先以凤阳巡抚的身份同她认识了。

  “小民柳昉,见过巡抚大人。”

  柳姑娘朝她叩首,听得出,她是在刻意将语调压低,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她在害怕。

  “小民不知大人来此祭拜,贸然前来,扰了大人公干,实在罪该万死。”

  她说着,再一次恭敬地俯下身去。

  月仙淡淡地叫她平身,“不知者无罪,且正赶上本官同袁公公问起这石碑,你又正正好此时前来,这倒也算是桩奇妙的缘分。”

  袁太监知道她想单独问柳姑娘,识趣地接话道:“咱家一把年纪了,耳聋眼花,既然碑是你刻的,你就替咱家作陪,姚大人若有问询,你定要知无不言。”

  这话里处处透着蹊跷,哪有让一个布衣百姓陪着三品大员的道理?柳晴心里惴惴不安,但又找不到理由推辞,只得比手请巡抚大人往碑亭里走。

  贾大人死了,朝廷居然换了个这么年轻的官员,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人会是第二个贾大人吗?

  柳晴按下心中的念头,战战兢兢地等着巡抚发问。

  月仙到底顾及她是个姑娘,将语气放得很温和,“本官只想问问,那碑座上的水波纹。”

  柳晴身形一晃,但她这会反倒没那么害怕了,既然事情败露,她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可以落地,不用再继续担惊受怕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透亮的小圆镜片,双手奉到月仙面前,“小人不敢言语欺瞒,请大人亲自一观。”

  月仙将镜片放在眼前,俯身重新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纹,她没想到的是,既不是赞颂先祖的祝词,也不是恶意的诅咒唾骂,那一道道波纹,是由许许多多个人的名字组成的。

  赵春儿,李有福,林兰娘,张二牛,王书才,郑七妹……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柳昉。

  她平静地转过头,同那位柳姑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有水波汹涌流转。

  “这些名字……他们,是什么人?”

  柳晴的肩头止不住地抖,她咬紧牙关,只为了压住哭腔,“他们都是因为水灾而死的淇州百姓!”

  她扬起脸逼视着眼前的巡抚大人,突然就生出一股不畏死亡的勇气来,顾不上再去装男子的嗓音了,她坦坦荡荡地清了清嗓子,“皇上舍弃了淇州,但我记得他们,我要这石碑也记得他们。”

  月仙默默听着,直到这一刻才出声打断她。

  “皇上没有舍弃淇州,我姚栩,也绝不会舍弃淇州。”

  【作者有话说】

  小月快查清楚了。

  查清楚才好跟小薛吵个大的。

  第133章

  柳晴怔愣着望向她, 目光中的怀疑并未消散,只是语气不再盛气凌人。大约是换回了姑娘家的声线,她无端地有些羞怯, “你们说官话,冠冕堂皇听着叫人受用, 但多的是说一套做一套。”

  月仙没接这话, 眼下的当务之急, 是问清楚柳晴和木牌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个假的贾岩,他究竟是什么人?

  果不其然, 柳晴大为惊骇, “您, 您看过木牌上的话?”

  她点头, “我正是奉皇命前来彻查此事。”

  柳晴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她急切地往前一步,“大人,您可见到了, 给皇上送木牌的人?”

  给皇上送木牌的人,而不是贾大人。

  月仙说没有,“那人重病在身, 面圣不久便不治身亡了。”

  柳晴双眼噙泪,偏当着月仙的面不好宣泄,只好别过脸,悄悄抬袖拭去。

  月仙心中已有猜测, 低声唤她, “姑娘认得他, 对么?”

  这声姑娘, 无异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柳晴俨然快站不住了,她抬手掩唇,压下喉中呜咽声,视线重新落在碑座的水波纹上,“此人……正是民女的兄长,柳昉。”

  胸中何其酸涩疼痛,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哥哥是为民请命而死的,好容易盼来了新任巡抚,她得抓住机会陈情,“大人明鉴,木牌上所刻的四句话,是淇州百姓几十年来的心声!”

  几十年来。

  几十年来?

  何叔赟治水不就是八十年前的事?

  月仙心念忽地一动,那木牌上的前两句话,写的是“人祸不改,天灾不息。连年水患,因治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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