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第一句中语焉不详的天灾人祸,第二句中的治水,莫非指的就是何叔赟的束水攻沙之策?
未等她发问求证,柳晴就已经撩袍跪了下去,“大人,民女代淇州百姓恳请您,向皇上奏请掘开芦苇堰!”
没有了芦苇堰的拦截,洪泽湖中所蓄湖水能够沿着水道流走,从此淇州也就不必再受洪泽湖涨水的威胁。
柳晴殷殷望着年轻的巡抚,可对方却沉默地板起了脸孔,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太迟了。”
如果是在洪泽湖水域还未扩大的时期,湖中蓄水量小,拆毁芦苇堰并无任何风险。
可现在的洪泽湖早已是今非昔比,一旦芦苇堰决堤,东侧的宝应和高邮将和淇州面临同样的灭顶之灾,更别说此二地就在运河沿线,洪泽湖水甚至有可能漫过高邮湖,直接涌入运河……
“我明白淇州百姓的难处,但此事发展到如今,已经不是仅仅靠掘开芦苇堰就能解决的了。”
远处天光渐暗,夕阳的余晖在云层遮掩下愈发微弱,风更冷了。
她伸手,将镜片递还,“淇州之事须得从长计议,我虽为巡抚,但事关凤淮两地多个州县,当先奏明圣上。我想请姑娘写一份供词呈给皇上,不知姑娘愿不愿,敢不敢?”
柳晴毫不犹豫,“我当然敢,大人尽管吩咐。”
这样的干脆利落,有些出乎月仙的意料,“今日天色已晚,姑娘若随我走,于礼数不合,亦有损姑娘清誉,姚某以为……”
“那就明日!”
话毕,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何等冒失,“大人恕罪,民女情急之下失言了。”
月仙未做他想,只好奇问道:“尚在正旦节里,姑娘频繁出门走动,难道不会有所不便?”
柳晴见她并不责怪,遂安下心来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淇州水患乃我曾祖父毕生之憾,若我能于此事尽心,家人只会赞我孝顺,决计不会责怪。”
她嫣然一笑,“多谢大人体恤,民女当真无碍。”
于是月仙也松一口气,“那姚某在府衙静候姑娘。”
这阵子天黑得早,月仙也不再多耽搁柳晴,嘱咐她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跟袁太监辞行时,只轻描淡写,将先前种种归为误会一场。
因木牌之事有了眉目,她乘车返回,一夜好眠。
翌日上午柳晴就到了,照旧做男子打扮。月仙叫黄若璞来帮忙,两人一个问讯,一个记录,一份洋洋洒洒的供词,竟也写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淇州到山阳并不近,月仙过意不去,坚决将柳晴留下来用了午膳,又说等皇上有了裁断,自己还要再往淇州去细查,请她稍安勿躁。
柳晴得她承诺,自觉暂且了却一桩心事,领了同样一身男装的侍女告辞出了衙门,却在门口遇上了另一辆分外眼熟的马车。
灯笼上的何字看得主仆二人心里窝火。
马车才停稳,小厮呵腰打帘,从里面先后钻出一男一女。
大年初二碰上这家人可真叫晦气,柳晴拽了身侧侍女一下,示意她加快脚步,无奈那刚下马车的女孩子眼尖,伸一根小手指,朝两人方向悄悄地点了点,“三哥哥,那小相公面容倒好似柳家姐姐,你说是不是?”
何润将信将疑地看过去,可不是,那模样分明是个女儿家!
她怎么会这副打扮来巡抚衙门?
还没容他琢磨出名堂,他妹妹何婳已然按捺不住,试探着开了口,“柳——”
小姑娘嗓子细,声音轻,挨了哥哥狠狠一记眼刀,立马就收了声,但这动静足够让还没走远的那对主仆听清,柳晴循声回首,正巧撞进何润眼里。
何润愕得险些噎住,最后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板着脸对仍在朝柳晴张望的妹妹训斥道:“柳家家风不正,难怪教出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子,咱们是正经人家,婳儿可千万不能学她,没得给你哥哥丢脸。”
何婳最不喜他端着兄长架子说教,明明从祖父辈就分了家,平日虽有走动,但两家人就是两家人,总不能因为都姓何,就由着这位族兄颐指气使。
她敷衍地“嗯”了一声。
月仙前一日早出晚归,这会送走了柳晴,终于得闲跟黄若璞一道围炉煎茶,俩人正商量如何写递回京师的奏疏。
绿莺匆匆走进来通传,“公子,外头来客人了。”
她皱着眉,有点为难地补充,“是一位小相公带着个小娘子,说是何良何大人的弟弟和妹妹,还给您和黄大人带了些自家做的小食。”
何家两兄妹此时登门,根本不可能知道黄若璞也在,但绿莺一向妥帖,特意将他的名字带上。
黄若璞朝她笑,很和煦地说:“阿栩,这下你得去信向子善道谢了。”
不多时,兄妹二人就被引了进来,月仙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这分别是何家两房的人。
小姑娘是何良的亲妹妹,而她口中的三哥哥,其实是何家长房的后人。今日来访没有什么要紧事,只因着何良的交情过来走动。
但何润始终疑惑柳晴怎会来此,言谈间瞧着两位大人都是好说话的温和性子,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姚大人,您今日可是见过了淇州柳家的……公子?”
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月仙点头说是,只是涉及朝政,她并未往下接着说。
何润亦懂得察言观色,便转开话题,几人又随意闲谈了些关于何良的琐事,兄妹二人饮了一盏茶,就主动起身告辞了。
等他们走出了院子,黄若璞才若有所思地凑近月仙耳畔,“我若听的不差,按照那何家三郎的言下之意,咱们先前谈及的那个何叔赟,竟然就是他家曾祖。”
见她还面带茫然神色,黄若璞一语中的点破玄机,“哲宗朝轰轰烈烈的何柳之争,正是为了芦苇堰。”
月仙手里拢着茶盏,此刻也没了饮茶的闲情,咬着唇回忆起皇上的誊录本,何叔赟的奏章确实赫然在列,但是这个柳,又是谁?她怎么好似完全不曾见过?
黄若璞没想到她不知此事,耐着性子帮她梳理来龙去脉。
“当年何叔赟主持建成了芦苇堰,之后的几年里,淇州的水灾比筑成芦苇堰前更加严重,所以不少淇州出身的官员都持反对意见。”
“但碍于何叔赟已经因修筑芦苇堰受到哲宗嘉奖,加官至正二品工部尚书,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只有身为给事中的柳再思站出来弹劾,说何叔赟修筑芦苇堰弊大于利,恳请哲宗下令拆除。”
从七品给事中弹劾正二品工部尚书,并非全无胜算,可彼时哲宗已经昭告天下,赞其修筑芦苇堰为“万世之功”,他怎么可能愿意相信柳再思的话?
如若柳再思所言为真,哲宗岂不是被何叔赟误导,耗费五年做了一件贻笑大方的蠢事?
更何况,朝中同何叔赟交好的官员众多,在他们的声讨下,尽管柳再思的辩驳条理清晰、思路通顺,他却因此遭到了更多人的弹劾,最终被贬官出京。
月仙听到此处,心中稍稍了然。
因为哲宗驳斥了柳再思的主张,所以今上才没有将柳再思的奏本誊录给自己,毕竟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人再敢质疑何叔赟和他修筑的芦苇堰——先帝甚至还在清江浦给何叔赟修筑了祠堂。
皇上大约也不清楚,何柳二人究竟谁是谁非。
但令她困惑的是另一件事,“可何叔赟乃是保定府人氏,家中子孙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淇州定居?”
黄若璞抿了口茶,“柳再思虽然被贬出京师,但何叔赟还是认为他的弹劾有损自己声名,所以将自己的女儿嫁到了淇州袁家。”
月仙听得瞠目结舌,“这恐怕是做给淇州百姓,或者说,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可怜那位何小姐,姻缘大事竟成了父亲算计的一出戏。
“袁家无人在朝为官,世代躬耕为生,虽然家境殷实,但门第如何及得上工部尚书?”
黄若璞淡淡一哂,“袁家恨不能将何小姐当菩萨供起来,为了讨好何叔赟,直接让这一房的孩子都跟何小姐姓,算是他袁家郎做了何府赘婿。”
难怪子善从来不提起这些,他虽然姓何,却算不得正经何家人,再加上何家在淇州并无其他亲族,久而久之,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
而柳晴口中那位抱憾辞世的曾祖父,毫无疑问就是柳再思。
当年柳再思没能说服哲宗皇帝,仕途受阻,辞官归隐后郁郁而终。
彼时的柳再思或许想象不到,八十年后,他的曾孙子女秉承其遗志,再一次为了淇州百姓的安危奔走呼告。
而这一回,今上不是好大喜功的哲宗,她亦不是何叔赟的拥趸。
她原想着,先去淇州巡视过芦苇堰和洪泽湖,再将情况一并写入奏本呈递圣上,但此时此刻,她想立即将柳晴的供词送给皇上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