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回来了。
因为他们是生死之交,危难面前自当同生共死。
从那一刻,他就决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护着她。
姜定勋无意与黄家为敌,必然也就不敢动他,所以他就待在阿栩身边,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寻到机会下手。
今日来大圣寺,他命金石带人从后山上来,无非是担心寺院后门山路僻静,怕叫歹人有机可乘,却没想到,姜定勋的人早就潜入寺院守株待兔。
他没解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唯一心虚的地方,就是没有早些告诉她身边的威胁,他以为,有自己和金石在她身边日夜戒备,淇州又是萧用潜的地盘,姜定勋除了找人散布谣言,强行将黄河大水归结为姚栩触怒先祖,再也使不出别的手段。
“阿栩,我……”
刚起了个话头,他便听到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拂过松枝,又像是树枝被踩断,后半句话咽回喉咙,用目光示意她先别出声。
月仙屏住气息,警惕地蹲下身来,借树旁高草的掩映,转脸往幽深的林中打量。
她听见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丝风声,随即有什么穿透了微风,撕裂了寂静,笔直地朝她冲过来,月仙脑中一片空白,手脚亦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忘记了本能地躲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扑倒,机扩在耳边扣响,锐利的袖箭破空射出,随即有人闷声呼痛,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跑动声,金石带着人追了过去。月仙仰面躺在地上,黄若璞那身细布贴里盖住了四周光亮,她陷入一片晦暗,却莫名感到无比心安。
脚步响动逐渐远去,他却始终保持着扑倒她的姿势,趴在她身上纹丝不动,月仙这才察觉有异,伸手摸索着,轻轻地晃了下他的胳膊,“蕴英?”
回答她的,是黄若璞忍着痛抽气的声音。
月仙顿时慌了神,用胳膊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想往下去环他的腰,却在他腰侧摸到一根箭杆,周围黏糊糊湿淋淋的,她的心狠狠地拧起来,“蕴英,蕴英,你不要吓唬我……”
手脚并用,她浑身上下颤抖得厉害,勉强揽过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大口喘气,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忍着痛伸手摸了摸箭簇的位置,随即掀开贴里的下摆,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阿栩,我不成了,你拿着这个吧。”
这是他离开维扬的那天,母亲哭着塞给他的玉。
月仙哽咽着说不出话,闻声连连摇头,大颗眼泪随着动作摇落,砸在他的前襟,黄若璞缓缓地把手又抬高一点,“我的玉,是要送给挚友的,你若不收,就……”
她用力点头,“好,好,我拿着,我替你先收着,等你好了,我再还给你,好不好?”
他嘴唇动了动,想笑一笑安慰她,明明只是勾起唇角,却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是我不好,吓坏你了,阿栩,别哭。”
月仙泪眼朦胧,抖落眼睫上还未掉下的泪珠,语无伦次地向他告罪,“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是我……都是我……”
他摇头,“阿栩,这不是你的错,我,我有几句话,一定要和你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想了很久很久。”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压住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味道,吃力地将两手相覆搁在胸前,做成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在下……维扬……黄蕴英,敢问……姑娘芳名?”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小天使还记得之前那个醋和饺子的比喻,这个结尾就是所谓的醋了。
无奖竞猜,小黄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遮遮掩掩写了几十章,终于解除封印了)
第144章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很想问问他, 究竟默默地帮自己保守了多久的秘密,这一刻心中涌上千头万绪,种种过往如风呼啸而过, 而她注定抓不住风,一切都太迟了。
胳膊紧了紧, 将他圈得更牢,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 随即转过脸来同他对视, 认真地,像初次见面一样, 郑重地同他自报家门, “月仙, 我名姚月仙, 祖父夜梦明月飞入藏书阁,戏说莫不是月中仙子托生,故得此名。”
他眉心微动,轻声跟着念叨, 像牙牙学语的稚童,“月仙,月仙……”
她泣不成声, 带着浓重的鼻音答应,“我在,我在。”
泪水应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顺着指缝一寸寸流淌, 有点痒, 他想。
与此同时, 尖锐的、剧烈的痛感,几乎要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五脏六腑,被凶残地搅碎,目光一瞬间涣散,又在她的惊呼中缓缓回神。
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那柄箭力道十足,几乎将他贯穿,这样的伤势,他不该痴心妄想还能活着离开。
她小声抽泣,脸颊和鼻头都哭红了,湿漉漉的眸子映着天光,清澈得像浸在湖水中的月亮。
终于能这样直白地,像描工笔画似的,一丝不苟地将她端详,他噙着笑喟叹,可惜天命不允,只来得及容自己问她真名,却再也没机会见到,做女子打扮的姚月仙姚姑娘。
他挣扎着抻直了脖子,目光中半是关切半是渴求,望向她歪斜网巾下凌乱的碎发,想问,却不敢开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发髻,乱了。”
月仙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这网巾本就是差役的,戴在她头上明显大了一圈,方才两个人重重地跌在泥土里,这会早已变得松松垮垮。
其实,她只需要将网巾拢回原位,再系紧线绳就能重新固定好。
可是她选择了更麻烦的办法。
将网巾解下来搁在草叶上,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髻上的玉簪。
她已经欠了他两条命,不能再欠他这最后的一次成全。
她看得懂他无言的期盼,临死之前,他想见姚月仙。
长发如瀑坠下,从颈肩一路蜿蜒,柔柔地落在他手边,黄若璞意识有些模糊,却叫这缕发丝挠得瑟缩了一下,原本摊开的手掌虚攥起来,手指蜷缩着,竟是怕触到那发丝冒犯了她。
他张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模样拓在心上。月仙伸手拢发,莫名地有些忸怩,“素日做男子装扮,这会散了发,怕是也看不姑娘的模样。”
他微微摇头,“无需庸脂俗粉,已然很美。”
又故意逗她,“瞧你,吓得脸上唇上都不见血色……自然不像。”
她笑,何其苦涩,何其勉强,瞥见手腕上又裹了一层未干的新血——他的血根本止不住。忍着哀伤装作不察,用手指蘸了点在唇上,一点点揉开了抹匀了,坦然对上他怔忡的目光,“如何?我聪明么?”
他也跟着笑起来,这回终于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胜过世间万千红妆。”
又虚弱地皱眉催促,“我心愿已了,快绾起来吧。”
她依言弯下脖颈,麻利地动手束发,而他留恋地,温情脉脉地看着,一面又贪心地想,哪里会看得够呢?阿栩变回月仙的样子,就算给他再活一辈子,也是看不够的,可是自己眼下重伤在身,血流不止,气若游丝,已然是没有一辈子了……
林间清风徐徐吹着,他歪在月仙怀中,半依着她的膝头,仰着脸看她绾发。
素手,朱唇,乌发。梦中千百次肖想过的景象终于一朝成真。
能死在她怀里,这一生,临了倒也不算凄凉。
“阿栩,我好想……回家……”
黄若璞悠悠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眸渐渐暗淡下去,意识昏沉,如醉梦中,只是这一回,他再也捱不到梦醒了。
月仙扶正了网巾,惊觉四下寂静至极,她的心仿佛被一双手狠狠地拽下去,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蕴英……蕴英!”
他唇边犹带一丝笑意,面容恬淡安宁,只是任她如何呼唤,那双桃花眼都不会再睁开了。
月仙抱着他不肯松开,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留住一丝一缕的魂魄。她木然跪坐在林中,牵过他的手来胡乱地摩挲,心里空荡荡的,明明刚才泪如雨下,这会斯人已去,才晓得至哀至痛的那一霎,人反而是麻木的,是连眼泪都挤不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惯世事无常,如今事到临头才明白,她或许永远都学不会如何体面地应对生离死别。
苍松碧草随风摇曳婆娑,枝叶相颤,沙沙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仿佛在替本该恸哭出声的她低低啜泣。
天旋地转,日月暗淡,山河凋敝,草木失色。
从前众人围坐,谈笑风生之景历历在目,从她随手调换试卷的排序,到追问他打油诗的来历,再到那年冬日亭中小聚,她看着他从一开始束手束脚有点怯场,到后来收放自如地高谈阔论,闭上眼睛,隐约还能浮现出当时他笑起来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生动,可是他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