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给面子地鼓掌,“这曲子似乎不是京城的风格。”
皇上很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当然,这是母后教我的,是她做姑娘时在芸州常吹的曲调。”
他说“我”而不是“朕”,听起来更像是个一心炫耀母亲的孩子。
有模有样地调整下姿势,他把笛子重新凑近唇边,“朕小时候一学就会,这么多年过去,虽然稍有生疏,但一点也没忘。”
这就是要继续给她展示的意思了,月仙很配合地说:“那臣就沾您的光,趁此机会一饱耳福了。”
他没说话,以轻快的笛声作为回答。
好活泼的一首曲子,合着时起时伏的鸟鸣,眼前紧跟着就浮现出初春生机勃勃的草地,要不是身处水中船上,简直要忍不住撒开步子尽情跑起来。
月仙唇边漾着浅浅笑意,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只觉得这调子欢快得不像话,好似有一双双手牵引着她,自然而然地就把对落水的恐惧抛诸脑后,随着他的笛声左摇右晃,还忘乎所以地扭了扭腰。
皇上乜她一眼,险些把调子都吹飞了,相识这么多年,这应当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松的样子。
水波映着日光,柔柔地打在船身上,她坐在水汪汪的光斑里,双手胡乱扑腾摆动,动作毫无美感可言,却胜在纯粹可爱。
小小的乌篷船仿佛将他们单独圈进了一方天地,这里没有君臣尊卑,也没有朝政要务,可以暂时抛却凡俗,不受外物牵累,不管千秋大业。两个人悄悄躲起来,只顾着自己高兴畅快,他吹笛子讨她开心,她用怪模怪样的舞姿礼尚往来,这种互相逗对方笑的默契,越是简单,反而越显得珍贵。
她乐得手舞足蹈,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一点没拿他当外人。
这要是搁往常,皇上多半要觉得她眼里没有自己,可这会就不一样了,他巴不得正大光明地对着她瞧,金灿灿的日光从水面打上来,把她的脸颊照得更加明亮,真是画龙点睛一般的神来之笔,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容貌,此时竟焕发出勾魂摄魄的奇效。
恋恋不舍地看着,恨不得将这光影镌刻在心里,皇上暗暗打定主意,今儿回宫就立马提笔作画一幅,那是他描摹过无数遍的眉眼,只有他才抓得准当中的神韵。
贪看片刻,后来她大约是有点累了,慵懒地靠着船板不再乱动。他正愁心中柔情无处抒发,便趁势停下来匀了口气,换了首缠绵哀婉的曲子。
学她的样子阖上眼帘,皇上专心吹奏,仿佛自己也和曲中女子一样满腹愁思,一面伤感心上人不解风情,一面又苦苦盼望对方能突然开窍,好让自己能倾诉无尽的思慕之情——这不恰恰就是他本人的写照么!
曲中意切中心中情,如泣如诉地吹完,他抹了抹湿润的眼眶,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真是情深义重,就惊讶地发现,唯一的听众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了瞌睡。
探头往船篷外看看天色,还大亮着,水面开阔,徐徐清风送来草木香气,船身随之微微荡漾,不得不说,真是个小憩的好地方。
他也有了些困意,但是谁叫她先一步睡着了呢,垂着脑袋,窝着脖子,一定很难受,不给她换个舒坦姿势,他就算再想睡也不安心。
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身子,一手搂腰一手揽肩,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乱蹦,没留神她的靴子别在了船槽上。他看不见底下的情形,使劲将她提起来往上一拔,咚地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船舱里甩了出去。
小船猛地一颠簸,月仙骤然被吓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登时就感到脚下凉飕飕的,垂头一看,右脚上的靴子不翼而飞,她毫无头绪,只能哭笑不得地问他,“您……您看见臣的靴子了么?”
皇上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像是掉到湖里了。”
她腾地一下撑起身子,扒着船帮就往外面探,急惶惶地问:“掉在哪边?”
靴子甩出去的时候,他刚好背过身去,哪能看得见呢,但是她绷着脸锁着眉,大有不找到就不罢休的气势,皇上诚实地摇头说不知道,“咱们分头找找吧,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说着转身往右,刚才那一晃荡带起波浪,靴子就算没沉下去,估计也早就飘走了,稍远处有个小黑点,倒有几分像,不过那也不顶事,靴子被水泡透了,捞出来哪还能穿?
他草草扫了几眼,收回目光,“算了,咱们先上岸吧。”
月仙咬着嘴唇,“可是……”
他抄过桨来调转船头,很仗义地说不要紧,“从水云榭到万善殿也就几步路,朕背着你就是了。”
月仙摆手说这不合规矩,招来他一个白眼,“那你就这么走回去?”
皇上说着,视线一路往下滑,吓得月仙赶紧把脚缩回了袍子下摆里。
定了定神再抬眼,他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正似笑非笑地等着跟自己目光相接,明摆着就是想看笑话,月仙顿时就来了脾气,咬着牙嘴硬道:“您也说了,就几步路而已,臣走得回去。”
“胡闹!”他很不赞同地斥了一声,话音刚落,小船就轻轻磕在水榭前头的岸边了。
因皇上嘱咐了不要人跟着,只有戴春风一个人守在岸上等。船是停下来不假,可上头半天也没动静,更不见有人下来。他有点慌神,悄默声地凑过去往里瞧,这一看,差点把魂给吓飞了——两位祖宗又闹上别扭了!
船上俩人面对面坐着,皇上板着脸运气,姚侍郎垂着头一声不吭,急得戴春风在岸上搓着手团团转,最后硬着头皮走上前,呵腰向他请示,“天色将晚,湖面风寒,万岁还是先下来吧。”
皇上冷笑,“朕倒是也想下船,可偏偏有人硬要坐着不肯走。”
戴春风赶紧打圆场,“小姚大人,您说句话呀?”
月仙被他们三言两语架在火上,心里憋屈得厉害,气呼呼地瞪了皇上一眼。
这是要松口的兆头,皇上朝戴春风摆摆手,“你先上远处等一会。”
把人支开了,他往前倾着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做一副哄人的模样,语气也软和得很到位,“是朕把你的靴子甩到水里去的,姚侍郎就当给朕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
她揪着官袍的下摆,微暗的光线下,脸色悄无声息地起了变化,好似把袍子上的红色都揪到了自己脸上,“万一叫人看见了……”
皇上简直心花怒放,原来她只是害怕被其他人看见,而不是反感让他背她,当即喊来戴春风,叫他把从水榭到万善殿这段路上的人全都撤下去。
御前的人就这点好处,不管天子有什么奇怪的吩咐,他们也不会多嘴问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领命就走。
安排妥当,他胸有成竹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死命地往下压,生怕咧上去就收不回来,“走吧。”
皇上踩着艞板先下去,弯腰屈膝摆好姿势等她。
月仙深知没有变卦的余地,把心一横、眼一闭,嗫嚅着道了声“微臣僭越”,便将身子伏在了他背上。
她的手没有搂着他的脖子,而是谨小慎微地抵着他的肩膀,在两人之间撑出一块空隙,让皇上很不满意,“你这样容易掉下去。”
月仙哪好意思跟他前胸贴后背,推脱道:“臣不要紧。”
姑娘脸皮薄,虽然平日装男子轻车熟路,但动起真格来还是会害羞,这种时候就该自己主动了。
皇上缓缓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没两步,忽地上身一晃,伴着她一声惊呼,那双冥顽不灵的胳膊立时就圈住了他的脖子,老老实实地,再也不敢乱动。
得逞的喜悦不能外露,他得装做心有余悸,语气半是后怕半是责备,“好险,差一点咱们就摔个人仰马翻。”
背上的人没说话,呼出的热气撩过他的耳朵和脖子,像火焰,皇上有点不自在,“你瞧吧,还是得按照朕说的来。”
背上传来轻轻的一声“嗯”,月仙正专注地端详他肩头的绣纹,她几乎是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那一团团精巧的祥云上,一旦不加拘束,她的心思只怕也要如云随风飞远。
能让堂堂天子亲自背她,不管怎么想,都是件不可思议的奇事。
天子肩头的风景,其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她却有种被妥善保护着的感觉,他背着她,无可避免地要微微向前俯身,可此时此刻的他,身姿似乎比高居宝座时更加挺拔。
他的肩头,远比她想象得宽厚。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月仙盯着自己垂在他胸前的胳膊,想起来当年姚岑出嫁的时候,爹爹也是这样背着小姑姑,从绣楼走到花轿前。
期盼么,说不上,只觉得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她歪头觑了觑他的侧脸,“您要是累了,就把臣放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