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由掩唇而笑,季秋出其不意,当着缇骑的面假戏真做,这下落在旁人眼里,实在不能更真了。
人是下午押去北镇抚司行刑的,天还没擦黑,姚栩挨打的事就已经传到了众人耳中。
饶是季秋向来御下严格,无奈这次姚栩不知分寸,惹怒圣上,虽然没人亲眼目睹,流言却也传得有模有样。
“打到最后,人差点连气都断了。得亏季大人心善,寻了床被子裹着,用马车拉回姚家去了。不过这回皇上动了真格,姚大人身子骨又弱,以后能不能下地都难说呐!”
叶颀绘声绘色地学完舌,犹不放心,探究地盯着月仙半盖在身上的衾被,“阿栩,你当真没事么?”
不待月仙开口,乔怀澈就笑着接过话头,“竹修兄这是关心则乱了,你仔细瞧瞧阿栩的脸色,若真结结实实挨了四十下板子,哪里还能有力气卧在床上同咱们闲聊?”
叶颀仍旧半信半疑,月仙便跟着抿唇一笑,“确实并无大碍,实是小弟太过莽撞,连累竹修兄为我担心了。”
“既然无碍,怎得又偏要卧在床上?”连濯接口问道,他也同叶颀一样,唯恐她在北镇抚司受了伤。
月仙见瞒不过去,只得眨眨眼睛,“皇上体谅我是心疼小姑姑,所以只叫季大人做个样子。是我怕这戏做不真,好说歹说才劝动他,终于让我挨了十下。”
此言一出,对面三人神情立刻变得严峻,月仙赶紧摆手安抚,“皇上再三叮嘱过季大人的,他虽经不住我一再恳求,但那十下板子皆是收着力道,已经是格外照顾我了。”
趁着他们抚胸吁气的功夫,月仙把话岔开,“子善兄呢?怎么未同你们一起来?”
叶颀脸色有些尴尬,“他近来家中事忙,说是夫人有孕,怀相不好,家里上下悬心,实在不得空,只好先托我一并捎些补品来。”
月仙点点头,唏嘘道:“我有段时日不曾见到子善兄了。想当年大家同在玉堂,可如今我去了吏部,竹修兄也高升了国子监祭酒,官越做越大,想要如过去一般聚在一处,竟也愈发难得了。”
气氛一时冷下来,叶颀回想起往昔三人在翰林院结伴而行,心中格外不是滋味。何良一直就是乐善好施、左右逢源的性子,官场上有了好缘法,合该替他高兴才是,可也不知怎的,心里竟酸酸涩涩的,涌上一股莫名的悲愁。
还是连濯又说回正题,问月仙打算养病到何时。她以手托腮,蹙眉思忖了一会,“我问了季大人,寻常人挨四十板子,少说也得修养月余才能行走,我索性等六月里再回衙门去。”
说着又去探乔怀澈的口风,“心澄可知皇上意下如何?”
乔怀澈摇摇头,“万岁还未有示下,只把你留在衙门里的差事交由我暂代,等过几日我将话带进宫去,再看看皇上的打算。”
可不是得进宫一趟么,皇上肯定已经从季秋口中得知她真挨了板子,这会不知道该有多惦记。
这才是月仙挨打之后的第三天,按说她身上血肉模糊,哪有招待客人的力气和精神,祖父又远在眉州老家,也不好叫姚岑陪着客人一直坐,故而也不再多留他们,一一谢过之后,就命仆婢好生送客了。
又过几日,先是乔怀澈过来,代皇上传话说就按她的意思来,务必要把身上养好,切莫逞强着急。再是连濯登门,却是为了何良。
连濯也隐隐觉得,何良跟大家愈发显得疏远,留心打听了一下才知,何良时常出门赴宴,跟他同席而坐的那些人,多是出自闵青和聂聆门下。
她听了,并不意外,黯然沉默片刻,也不责怪什么,只是说:“仕途原就各有走法,希望子善能得偿所愿吧。”
连濯一语道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水患,你那几本奏疏一上,何叔赟这么多年的名声荡然无存。纵然你绝非故意为之,但子善作为何家后人,心中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是呀。”她浅浅颔首,“所以我不怨子善,他只是需要时间解开心结。更何况,闵、聂两位大人门下,也有不少栋梁能臣,子善同他们结交,也不失为一条门路。若我因此迁怒子善,岂不是也和那些拉帮结派者一样?”
她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很快又故作轻松,“子善家中有妻小要养,自然想谋个更好的前程。而且咱们几人中,除了心澄,唯他一个还屈居从五品,心里怎么能不着急?说起来,也是咱们疏于体谅了。”
连濯果真也无言对答,默默斟了杯茶水饮尽,又递一杯给她,忍不住切切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阿栩,你有时候太过相信身边人了。”
月仙接了茶盏捧在手里,不甚在意地吹吹浮沫,“大家相交多年,脾性品行再清楚不过,哪能因为一点小分歧就疑神疑鬼?”
她啜一口茶,眼珠狡黠地转了转,偏头打趣他,“等连兄也成了家,自然就明白子善的难处了。”
他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抿出个淡淡的苦笑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映着眼前人,委实有口难言。
去岁请求赐婚被拒,实在他意料之中,可自那以后,姚疏对他却不似以前般和蔼亲切了。
他猜测皇上先行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姚疏,这才惹得对方不快,本想着好生登门致歉,顺带也诚心诚意地道明求娶之意,谁知姚疏竟然辞官回乡去了。
这样一来,姚府竟是连个能做主许婚的长辈也无,饶是他想堂堂正正上门求亲,也得等着她父母或是祖父母回京才行。
大约这就是姚疏给皇上的答复吧,这段时日,京中没有人能做她婚事的主。
可是皇上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和自己一般存着求娶她的心思,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爽快地应允姚疏告老还乡。
皇上还在等什么?
连濯苦思无果,回过神来,见月仙还好奇地望着自己,脱口问道:“阿栩,你有没有觉得,朝中诸事纷纷扰扰,实在令人不得安生?”
她显然深有感触,毕竟几度为此涉险,话中难免带了点烦闷和抱怨,“鱼龙混杂,乱象难清,扪心自问,我也有过厌烦。昔年初涉朝堂,不明白祖父为何要我明哲保身,如今卷入其中,身心俱疲时再回想起从前闲散度日的光景,真是恍若隔世。”
“我们姚家人,确实不爱这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她把茶盏搁到旁边的高几上,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被面上绣着的团花,“我无意与旁人相争,但几度交锋下来,已经深陷局中,想要抽身,简直难如登天。”
她很少说丧气话,也很少抱怨周遭的人和事,但在连濯听来,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有机会留给自己的,他劝道:“不妨借着这次的差错,就此渐渐撒手?”
月仙怪异地瞥他一眼,以为他说玩笑话,“做臣子的,哪能只想着独善其身呢,再说皇上英明仁德,咱们理应尽心辅佐才是。”
难道你还要辅佐他一辈子?
连濯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旁敲侧击,“阿栩,你有没有想过再成家?”
她胡乱戳着被面的手指蓦地顿住,抬起脸来,唇边笑意很是勉强,“莫不是我方才鼓动连兄成婚的缘故?这话绕了一圈,竟是又绕回我自己身上来了。”
岔开话题的说辞,连濯当然听得出来,但他不想顺着她的心意解围,“我听说,早在长公主殿下同你未和离的时候,就有人按捺不住,私下里给你牵线介绍新妇了。更别说和离之后,皇上并未因此怪罪于你,甚至待你比往日还要亲厚,上赶着来攀附的人,恐怕只多不少……阿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月仙叹气,肩头也跟着塌下来,“连兄好意提点,我心领了。不瞒兄长,我没有再成家的打算了。”
连濯不依不饶,“难道姚公也无异议?”
月仙亦不解他怎会揪着此事不放,言辞间全然没有平素的随和温煦。她含糊道:“我同殿下和离尚且不足一年,如今殿下还未再嫁,我怎敢先行成家?”
继而想起一个现成的例子来,“苗大人就一直独身未娶,朝中也无人说三道四,我也如法炮制便是。”
万语千言堵在心中无法倾吐,连濯自知方才的追问已经算得上失言,但令他懊恼的,并非情急之下的诘问,而是她的反应。
——她对皇上深信不疑。
有浓烈的挫败感涌上来,几乎顶到他的嗓子眼。
你以为皇上真心赏识你么?他早就看穿了你的底细,他不过是耐着心思陪你做戏,为了满足那点龌龊的私心罢了!
这样刻薄的心声,令连濯心惊肉跳,他清了清嗓子,起身说还有公务待办,先行告辞了。
月仙察觉他面色有异,唤住他留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转圜气氛,正犹豫着措辞,却听他语气低沉,“阿栩,我有句大不敬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说与你听。皇上纵然圣明果决,可论及男女之情,他也不是圣人,只是个坠入情网的寻常男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