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往,多合适呀。
明日就又能见到她了,皇上的心怦怦直跳,陪着杨太后用晚膳时始终心不在焉,脑中止不住地盘算,誓要将这回礼圆满送达。
翌日早早起床自不必说,梳洗更衣,穿戴整齐,他从卷缸里找出一卷画。
画中远山亭湖,寒梅著花,恰是六出同开时,有窈窕淑女怀揽梅枝翩翩而来。
皇上长久地凝视着佳人脸庞的留白,唇边漾起浅浅笑意,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正大光明地描绘出她的容颜,眼下却峰回路转,同她互表心意,而这画上的美人面,也终于能够昭示天下。
翘首盼过晌午,她才姗姗来迟。
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仿佛昨日那些龃龉和羞赧都未曾发生似的,甚至还陪着笑跟他道歉,“臣今日起得晚了,索性就多睡了一个时辰,万望圣上恕罪。”
皇上心里挂念着还礼,不欲同她计较此等微末小事,大度地摆手说无妨,谎话信手拈来,“朕上午也忙于处理公务,阿栩此时来得正好,快坐下吧。”
他特意在桌案对面摆了一把圈椅,月仙刚一坐下,就注意到了案上摊开的画卷。
她好奇地扭过身子去瞧,先对皇上的技法赞不绝口,恭维过后,才以指尖虚点着那一片空白的美人面,“您这卷画似乎并未画完呀,可是,怎的已经命人装裱起来了呢?”
皇上答非所问,不紧不慢地跟她卖关子,“卿可猜得出来,这画中人是谁?”
月仙心中暗笑,是谁昨天说了以后有话直说的?睡一觉起来,转天再见,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逗她。
皇上喜欢逗她,无外乎觉得她会不好意思说出答案。而她害羞不语的模样,正可以令这始作俑者大饱眼福。
思及此,月仙霎时福至心灵,决定换一种方式对答。
她抬头直直地对上皇上的眼睛,“您画的人,是臣。对么?”
皇上微微一愣,不意她如此直率坦诚,竟一时哑然,少顷才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笑着附和,“姚卿实在聪慧,一猜便对。”
方才皇上沉默的那段功夫,足够月仙想明白他为何没有画出自己的容颜,但她并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于是故意又说:“真是怪哉,万岁同臣朝夕相对,却连臣的长相都没能记住么?”
怨怪过后犹嫌不够,她继续伤心道:“看来一定是因为臣相貌平平,泯然众人,才叫万岁并无任何印象吧?”
皇上这会算是深切体会到哭笑不得的滋味,虽然心中也怀疑她是有意揶揄,却唯恐自己一片心意被她误会,急急解释道:“朕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你的长相呢?只是作画之时,你尚未将身份明示众人,朕怕画出你的容貌,会招致旁人对你起疑。”
这话里的破绽就更大了,月仙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您既然知道这卷画可能给臣带来祸患,又为何要作画呢?”
皇上将这笑意看得真切,也随着她勾起唇角,“因为朕心悦阿栩,这样行不行呢?”
得逞了,她也不再故意为难他,自觉地将身子扭回去坐正了,却忽然又想到一个好主意,“您今日可是要照着臣的模样,将这画卷补全么?”
见皇上点头,她转了转眼珠,得意地挑起眉毛,“那臣也要给您画一副画像。”
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有点担心地垂下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这身衣袍,确认并无不妥,才取了纸笔并颜料摆在她面前。
她接过来,很谨慎地将丑话说在前头,“臣其实并不擅长作画,所以若是画作拙劣,还望您莫要嫌弃。”
皇上笑着叫她宽心,“只要是你画的,朕没有不喜欢的。朕只是好奇,阿栩笔下的朕,会是什么模样,又在做什么呢?”
月仙只管抿着唇不说话,皇上瞧她认真,便也不再出言打扰,两人相对而坐,皆伏案运笔,时不时抬眼观察对方神态形貌,偶尔四目相对,视线相撞,也只大大方方地相视一笑,随即低头错开,继续作画。
皇上只需要描摹她面上五官,因而很快就完成了画作,他往前探身,想要一窥她的大作,谁料月仙竟然大剌剌地趴在桌案上,双臂将画纸挡得严严实实,“不行,您得等我画完了再看。”
他迁就地笑,转身去身后的书架上寻了一沓奏本来批,无奈她就坐在对面,还时不时地抬头打量,搅得他根本无心谈论朝政,只挑出几本地方官员请安的奏章草草答复,继而又从书架踅摸了一册话本子,拿在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看。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皇上已然沉浸在话本中神仙降世救苦救难的故事里,险些没听到她轻声唤自己,“臣画好了,恭请万岁一观。”
二人案前对坐,从他的方向看过去,画面颠倒,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便干脆起身转到她那一侧去瞧。
令他意外的是,她画上的那个他,形容比起如今稚嫩许多,同身后的梅树相比,身量也矮上许多。
画上的他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袱。
那是……嘉宁二十六年冬,他们在她家中梅园初遇的时候。
顺着画中的他的目光看去,稍远处是她玲珑的背影。
皇上心中百感交集,现在也能依稀回想起当时自己的莽撞和无礼,更记得梅树下的惊鸿一瞥,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眉目凛冽,宝相庄严,不言不语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忘,是个很特别的、仙女一样的小姑娘。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再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从相逢不相识的陌生人,先做君臣,再成为彼此倾心相许的唯一,何尝不是一段奇缘。
他不知怎的,冷不丁想要问问她,“如果当初在梅园相遇,我问你姓甚名谁、在家中排行第几,你会告诉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跟妈妈告状版):是她先亲我的!
杨太后(满头问号):那、那你也亲回去?
到底能不能亲回去呢?留到下一章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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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得有点着急,我明天晚上下班回来稍微修一下,只是调整个别措辞,字数不会有明显变化的[青心][紫心]
周四是榜单轮换的日子,所以我一般不在这一天更新哦,天使宝宝们周五见![让我康康]
第192章
月仙很干脆地摇头, 坦诚道:“这话您恐怕不爱听,但……哪怕重新和您再遇见一次,我也不会告诉您的。”
皇上大感意外, 思及自己当时的失礼之举,不觉面带愧色, “可是因为朕那日唐突了你?”
他立在圈椅旁, 垂着头, 回忆起多年前的情形, 显见的有些手足无措,“朕记得当日去藏书阁寻了老师的文集, 一时兴起沿楼梯上至二层观景, 恰好看见梅园中的身影……”
“朕好奇之下贸然闯入, 实在不成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 往后撤开半步,郑重地躬身朝她长揖,“还望姚五姑娘原谅。”
月仙没有起身,反而坐在圈椅中安然受了他一礼, “扪心自问,臣那时候的确很生气。”
“您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臣的身后, 又一味打量着臣不说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皇上掖着袖子直发愁,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偏偏就不想向她自报家门, 大约是她看起来过于镇定, 并没有他想象中骤然见到外男的惊慌, 叫他无端地有些挫败。
非要找点什么借口的话, 他应当是想同她开个玩笑。
听完皇上吞吞吐吐的解释,月仙也忍不住莞尔。她当然看得出来,早在嘉宁二十六年,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
皇太孙乍起玩心,想要吓一下她,却没想到她无法说话,纵使心跳怦怦,急如鼓点,面上也难以展现分毫。
她因此莫名地赢了这个玩笑,却也让他不甘心再主动报上名字。
十几岁少年的幼稚心思,如今看来,委实好气又好笑。
月仙忍俊不禁,“臣不说话,一来是喉疾未愈,致使声音含混喑哑,不愿污您清听。二来么……”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得意洋洋地瞄着他,双眼笑做弯月牙,“臣已经知道您是谁了,当然也就不必再开口相问。”
皇上险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你初见朕时,就知道朕是皇太孙?”
遂皱眉仔细回忆:当日登门拜访,不过是和老师在正院厅中闲谈了片刻,难道就这么短短一会工夫,老师也派侍女去知会了她?
为着男女大防的缘故避嫌?
往下深想,似乎也不尽然。
若只是为了避嫌,那么又何必在最后被他问起之时,谎称是家中的另一个孙女?
其实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有机会遇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