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书院搬回家中。临行前一夜,六娘紧紧握着他的手,“阿澈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哪也不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同年腊月,乔老爷药石无医,在家中养颐堂病逝。
奄奄一息之时,他浑浊的眼珠盯住哭得几欲昏死的小儿子,“你去吧,去京师,祖上留下的那间书肆,这么些年都没舍得卖出去,一直雇了人经营着。你若喜欢,便拿去……”
这场漫长的父子较量,终于在生死关头迎来妥协。
隆冬,白雪,白幡,黑棺。
纸钱和雪片在空中翻飞,乔怀澈在行礼跪拜的间隙向外远眺,他托同窗给六娘带了封短信,说自己要留在家中守孝,不知她可有收到。
而那个时候的六娘,早已不在岳州了。
几天前,一对中年夫妇从六娘的父母手中买走了她。
他们自称是京中某位夫人的陪房,刚回夫人娘家送过年礼,受夫人所托,从她的家乡岳州寻一个年轻、端正、身体结实又略通文墨的姑娘带回去,给家中老爷做个贵妾。
“夫人膝下一直无子,待姑娘进了门,生下儿子,便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之所以提出那诸多要求,正是因为真心实意地想拿姑娘当自个儿的妹子。”
他们开出一百两白银。
朱氏有些懊恼,“可我家六娘不识字啊。”
正说着,一旁的顺哥儿却大声反驳道:“六姐不仅识字,她还偷着看书呢!”
从六娘的被褥里翻出那本《论语》,朱氏简直如获至宝,她扭头看向丈夫,俞厨子沉着脸朝她点头。
再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一碗蒙汗药,一块帕子,两根麻绳,六娘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巨蟒缠住她的手脚,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阿澈,阿澈。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梅花铜簪掉落在地,很快被漫天飞雪掩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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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上下死气沉沉。
乔怀澈领着锦衣卫的缇骑进门,很快地,尖叫声、哭号声在各个院落此起彼伏。
他负手身后,静静立在杜家堂屋的檐下,没过多久,缇骑押着杜家的男女老少前来,请他一一清点核对。
“大人!乔大人!”有人唤他。
乔怀澈淡淡扫过一眼,他想起来了,这是杜完的弟弟,顺天府知事杜安。
“带他上前来说话。”他吩咐缇骑。
许是他开了口,缇骑拖人的动作都稍微放轻了几分。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跟皇上再通融下吧!”杜安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
怎么不仅是皇上,这些人,一个个的,全都误会了他的来意。
他慢慢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一向最最温润和气的脸庞,霎时酷似阴狠的阎罗,“杜知事求错人了。”
“乔某今日登门,是来寻仇的。”
杜安闻言身子一僵,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登时开口喊冤,“您、您说什么?寻仇?某自问与您素来不算亲厚,却也绝无得罪之处啊!”
乔怀澈似笑非笑地摇头,别有深意地瞥了眼远处啼哭不止的几位女眷,继而收回视线,“确实与杜知事无关,你若觉得冤枉,不妨将你大嫂请上前来,再问上一问。”
杜安连忙点头,“就依您的意思办。”
于是命人又将杜完之妻霍氏带上前来。
霍氏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告饶,“妾身实在不知道哪里开罪了您,还望大人明示啊!”
好,很好。
乔怀澈俯身盯住她,饶有兴味地看她躲闪了一会才道:“敢问夫人,可还记得你丈夫曾有个姓俞的妾室么?”
霍氏如遭雷劈,她身形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是说,六娘?”
答案千呼万唤始出来,他仰头望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是啊,难为您还记得六娘。”
霍氏颓然跪倒在地,“大人,妾身实在不知六娘是这等来头……”
她哭天抹泪,“妾身曾育有两子,皆不满周岁而夭亡,后来求子十年不得,六次滑胎之后,才不得已动了纳妾生子的心思。”
“从岳州选人,无非是想着娘家同在一处,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同乡,因我平时好读书,便希望妹妹也识字明礼,我是真的拿六娘当自己的妹妹照顾啊!”
她无助地转向身后众多丫鬟婆子,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白,“大人,不信您去问问她们,自打六娘进了我们家,我从来没有任何苛待!她怀孕生子之时,我恨不能形影不离地相陪!后来她一直郁郁寡欢,我遍请京师名医登门看诊,奈何她病势凶险,实在无力回天啊!”
“成哥儿,快,快来见过你世伯!”她朝着身后瑟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喊道。
乔怀澈眼风一扫,自有缇骑利索地将孩子带了过来。
大约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孩子直往霍氏怀里钻。
霍氏厉声叫他抬头,孩子抽噎两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上乔怀澈探究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半蹲下来,尽量和缓地问成哥儿,“你娘……她是什么时候没的?”
成哥儿答不上来,愣愣地摇头。
霍氏战战兢兢道:“六娘是七年前没的……那会成哥儿还不到一岁。”
原来这孩子根本不记得亲娘。
乔怀澈顿觉索然无味,他撑膝起身,环视在场众人,“贴身伺候六娘的丫鬟呢?”
远处一个翠衫侍女哆嗦着起身,快步上前回话,“奴婢雪花,见过大人。”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六娘和你说过她从前的事么?”
雪花谨慎地看了眼霍氏,咬了咬牙,“俞娘子从前在时,每天都要坐在房中练字。奴婢看她写来写去,似乎都是同样的三个字,便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娘子说,这是她的名字。”
“老爷和夫人都称娘子为‘六娘’,但是娘子说,她的名字叫俞心滢。”
“俞是空中木为舟的意思,心滢是她的字,是她未婚夫君送给她的字……”
乔怀澈闭上眼睛。
她会看的到吗?
很多很多年后,他终于来寻她了。
霍氏犹在求饶,她拼命把吓坏了的成哥儿往乔怀澈跟前推,“大人,求求您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吧!这是六娘的亲生骨肉啊!您怎么能舍得他小小年纪就跟着家人发配边疆!”
他定了定神,忍着心中剧痛打量这个孩子的面孔。
眉眼中竟然没有她一丝一毫的神韵。
鼻子不如她小巧挺翘,嘴唇不如她丰润可爱,下巴生得太长,脸盘子又太大。
唯有肤色瓷白,与她一般无二。
但这不是她的孩子。
这是杜完的孩子,是霍氏的孩子,这是把她和他残忍分离的罪人的孩子。
他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来,拈一颗响糖递给成哥儿,“尝尝看,这是你娘最喜欢的糖。”
孩子怯怯地伸手接过,不顾霍氏惊恐的眼神,径自放入口中,朝他咧嘴一笑,“是甜的!”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随后吩咐锦衣卫依令严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身后哭声大作,依稀听见成哥儿扯着嗓子在喊,“世伯!世伯!求求您——”
乔怀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有点多,想收短点没收住,也不想断章,所以就汇总成一章发出来了,关于小乔的内容应该全都收束上了,哦还有一个,就是他表字心澄,这个没有明说,但是大家看过六娘的字,想必也能明白。
[黄心][黄心]
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因为过年发了be番外有点不好意思[让我康康]
第196章
从嘉宁二十四年到昭兴十四年, 暌违整整十七年,昔日嘉宁年间享誉朝野的翰林四卿,如今也只余三人尚在人世, 姚疏和苗洞明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这次重聚实属不易。
本是为了贺月仙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之喜,姚家设宴款待亲朋, 不意故人到访, 姚疏也早有缓和关系的打算, 之前在内阁时便不再同苗洞明横眉冷对, 于是也将人请进门来好生礼待。
哪知道,苗洞明到了月仙跟前, 还是跟以往一样, 简单交代几句, 提醒她戒骄戒躁, 记得留后路自保,除此再无二话。
却端着杯子径直堵在了姚疏面前,“几句肺腑之言,盼与松溪兄一谈。”
姚疏沉默着引他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房中陈设却几乎不曾变化。
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青白玉三羊开泰笔架,苗洞明有一瞬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