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和段鸿声一起买的。
两个最爱揪细的人在棋盘街来回淘了整整一旬, 期间大大小小的争吵更是不计其数,好不容易才赶在姚疏生辰的前两天敲定了贺礼。
段鸿声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一把就夺过自己手中同样质地的青玉山峰笔架,笑容得意又张扬, “这种毫无新意的山形笔架, 姚公手里少说也有快十个了, 倒是这方三羊开泰, 正好合了他的属相,听我的保管没错!”
苗洞明艰难地挪开视线,眼前场景愈发变得模糊,像是氤氲在雾气中。
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嘉宁二十四年的明德宫。
回到了那个决定段鸿声命运的时刻。
嘉宁帝对于段鸿声的震怒,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完全可说是突如其来。
因为段鸿声直言进谏的美名早已人尽皆知,而在嘉宁帝的案头,段鸿声弹劾朝臣的奏本,也根本从来就没有断过。
甚至那一次,段鸿声的弹劾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例行公事一般的稀松平常。
段鸿声请求嘉宁帝暂缓永陵的部分修缮工程,并在奏疏中严正指出,如今永陵上上下下,从监修到工匠、差役,太多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若不先清理这些蠹虫,永陵继续修建一天,便是继续劳民伤财一天,于社稷苍生而言,除了受苦受难,并无任何益处。
时任工部右侍郎的他,对于永陵的种种乱象,必然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一针见血的谏言也让太多人胆战心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原来嘉宁帝也早有此意。
所以苏擎风才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求情,却又无比讶异地发现,不管他如何恳求,上首端坐着的天子始终面无表情。
亦不曾有半点松口。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正是苗洞明。
其实准确来说,苗洞明当时并没有完全猜到嘉宁帝的心思,但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瞥,却清楚地瞧见,天子面色愈发阴沉,眸光深邃而冰冷。
嘉宁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疏。
他在等姚疏的反应。他一向最在乎姚疏,此时此刻,当然也只在乎姚疏。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动作远比脑筋转得快上许多。
苗洞明死死地拽住了正欲撩袍跪下的姚疏。
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嘉宁帝发落段鸿声。
可是他更不能让姚疏跟着跪下去,从而坐实了嘉宁帝对他们四人勾结的猜疑。
这世间的种种事情,反复无定得令人发笑。
一样是他们四人交好,从前顺从圣心时,翰林院四贤并立被传为美谈佳话,如今招致天子猜忌,便也骤然有了朋党之嫌。
青筋凸起,指节泛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他不敢看姚疏的眼睛。
姚疏一言不发,胳膊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被他用大臂紧紧夹住,终于动弹不得。
直到姚疏紧绷着的胳膊卸了力,苗洞明才哆嗦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嘉宁帝。
天子微微勾起唇角,很满意。继而懒洋洋地乜了苏擎风一眼,似有责怪,“苏卿为官多年,怎的性情却愈发急躁了?”
苏擎风伏地顿首告罪,再起身来,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嘉宁帝抬手止住。
“苏卿可知言多必失?”天子浅浅弯唇,眼中却冷冽如冰,绝无半分笑意,“朕有点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嘉宁帝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临了别有深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打着呵欠拂袖而去。
苗洞明猛地松开姚疏。
后来回想,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姚疏出离愤怒的模样。
姚疏向来寡言少语,急怒攻心时非但一声不吭,更是连面色都没有半点变化。
姚疏的愤怒无声无息。
他没有质问苗洞明为何阻拦自己,也没有跟对方再说一个字,甚至连给一个眼神都吝啬。
姚疏只是不声不响地扶起苏擎风,搀着他,步履蹒跚,缓缓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姚疏才刚过五旬,背影却飘摇伶仃,似风烛残年一般。
苗洞明本该追上去的,可是然后呢?
难道要他直白地告诉姚疏,皇上就是要你袖手旁观,就是不许你再为段鸿声说一个字?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让这根刺埋在心中,用十七年悔恨浇灌成参天大树。
所以十七年过去,他仍然长久地陷在这回忆旋涡中动弹不得。
直到十七年后的姚疏轻声开口,“见微……我其实,早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了……”
溺水之人等来了浮木。
不同于苗洞明的喜出望外,姚疏却黯然摆摆手,叫他先坐,“先帝的心思,我又如何不懂呢?”
比他年少十三岁的苗洞明都懂,更何况彼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他。
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天子待众臣有亲疏之分,原也是寻常事。可如今圣上一意孤行,让忠臣谏臣寒心,又岂能简单以亲疏论之?
先帝待段鸿声,未免太过无情。
需要他直言弹劾时,他便是天子手中扫除异己的利刃,一朝谗言塞听,天子便又忽地转了性子,唯恐刀刃太过锋利割伤自己,竟要直接将他折断……
苗洞明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向先帝做个低头的姿态,告诉他,臣等不敢擅自勾结,求您宽宏大量,莫要冤枉了段雁鸣。
可是,退一步就真能求得平安么?
姚疏想要辩驳,却直直对上嘉宁帝危险的眸光。
他迟疑了。
一向算无遗策,偏在那一刻心生动摇,仿佛能听到天子含笑相问:“松溪,你可想好了么?”
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和苗洞明并没有什么分别的沉默。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先帝只要挫挫段鸿声的傲气便能消气了,更以为段鸿声去建州不过是一年半载而已。
“你拦了我,不假,但若我执意要辩,便是先帝也无可奈何。”
姚疏亲自给苗洞明斟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见微今日登门,我家中疏忽了,没来得及备下你素日喜欢的虎丘茶。”
苗洞明忙道无妨,双手恭敬地接过茶盏子,眼睛仍旧低低垂着,“后来誊录官征调,雁鸣因此殒命……我总是难辞其咎的……”
姚疏将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奸佞小人作祟,你无需自责过甚。”
“惊闻雁鸣死讯,我亦悲痛欲绝,后来也暗中打听,你与邱兄所为实乃好心好意,奈何他命中有此一劫,咱们远在京师,再想袒护照拂,也终究鞭长莫及。”
“这些年下来,与其说我避着你,倒不如说我在避着这段旧事。”
姚疏怅然叹息,“愧对雁鸣的人,从来都不止是你。我和云闲虽然为他不平,实则却也并不曾帮上他什么。”
“雁鸣落得如此下场,我无法原谅自己,亦无法面对你和云闲……”
“毕竟我在先帝面前,总归是更说得上话的,我本该尽己所能。”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定了罪。
苗洞明知道他的性子,最不喜欢别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辞,便干脆歇了心思,端过茶盏浅浅啜饮,听他吐尽心中惭愧。
这些话,他们都在心里攒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多年后终于促膝长谈,倒像是轮流在做自我检讨。
“都过去了……至少小姚大人做得很好,比咱们都要好……”苗洞明抬手抹去眼角的濡湿,哽咽着劝慰。
是啊,幸而还有月仙。
姚疏点头,语气中难得透着些许欣慰,“今上也是治世明君,如今看下来,全然不似先帝那般。”
他没有往下说完,但苗洞明清楚,他是想说,先帝生性多疑,素爱猜忌。
“眼下确实如此。”苗洞明谨慎地应道。
尽管十七年来鲜少交谈,但昔年默契仍在,姚疏也懂他的弦外之音,闻言笑着摇头,“月儿不是那种沉溺情爱的小丫头。”
“你绝想不到,放着母仪天下的后位不要,却选了内阁学士,这是她自个儿提出来的。”
苗洞明微微一愣,继而不住地点头夸赞,“不愧是您和云闲兄共同教出来的,皇后之位固然尊荣,但内阁学士实权在握,显然更有底气。”
这话可是说到点上了,姚疏心中受用,笑眯眯地抚了抚胡须,“月儿年纪尚轻,难免是意气有余而稳重不足,以后还要仰仗咱们苗大学士多多担待。”
苗洞明亦玩笑道:“那我可要时不时登门叨扰了——既是关照担待,少不得要向您讨上几样谢礼才好。”
如此一来,两人彻底将心底话说开,又加之今上宽宏,甚少疑心臣子私交,苗洞明倒真的经常来椿树胡同和姚疏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