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太多不解,比如这是怎么回事,比如何时能够痊愈,但对上月仙唇边那抹粉饰太平的浅笑,再瞧瞧一旁皇兄痛心疾首的模样,她放弃了追问,开门见山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公开月仙的女子身份,确实能够直截了当地击碎谣言,但……
她忍不住分神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很应该、最应该知道姚栩是女子的人。
生死未卜的那个人。
只敢想到这里。
她调回视线,重新看向皇兄确认,“那么,臣妹先送月姐姐出宫?”
月仙骤然失明,饶是扶着长公主的胳膊,也只能缓步前行,“臣给殿下添麻烦了。”
“才没有。”薛敷几乎是脱口而出。
现在这个节骨眼,大概只有为了月仙忙前忙后,才能让自己无暇惦记季秋。
为季秋悬心,就像小时候挂念中毒的阿栩。
但她不再是那个面对变故束手无策,唯有祈求神佛垂怜的小姑娘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不清楚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反正她心中抱定了一个念想:只要做好眼前的事情,就能再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自己想想都觉得说不通,但她实在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再牵强,也能支撑着等下去。
画眉和百灵一直在偷偷地看她的脸色,成天小心翼翼地跟她身边伺候,甚至入夜后待她歇下,还会轻手轻脚地溜进来瞧瞧。
应该是怕她躲在幔帐里哭吧。
其实她们都多虑了,她不想哭,真的一点也不想哭。
她要把眼泪都攒着。
忍到他回京请安的时候,再一口气哭出来。
吓死他。
长公主算盘打得响亮,实则真等到季秋一行人平安返京的消息传来,她当着满宫仆婢的面,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抬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瞧瞧,我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又过几日,才真正等到那人过端庆宫请安。
画眉陪着薛敷一起选衣裳,罕见地抱怨了一句,“听说季大人昨儿就面圣述职去了,却不顺道来端庆宫给殿下问个安。”
薛敷失笑,“平安回来便好,不过晚一天而已,哪里就这么着急了?”
画眉只管把嘴一撇,大着胆子同长公主打趣,“可不就是您最着急了?人还没来呢,您就已经先护上了,谁也说不得。”
长公主扬起袖子作势要打,被画眉一个闪身躲过,“一口一个说不得,你倒是先来编排我!”
画眉笑嘻嘻地,“殿下今儿逢喜事,想必不会同我计较。”
左右季秋也不可能一早就进宫,主仆二人在屋内尽情说说笑笑,玩闹了好一阵。画眉带着小宫人伺候薛敷更衣,来来回回换过几身,终于选定了一套茜色的。
这是前些日子新裁出来的,他还没见过。
百灵进来的时候,主仆俩已经挪到了镜台跟前,画眉正拿着步摇往长公主发间比划,“就在耳后绾个发髻如何?”
薛敷偏过头对镜打量,还未来得及说声好,便听百灵脆生生地喊,“殿下,指挥使来了!”
“铮”的一声,步摇跌落在地,薛敷霍然起身,提起裙摆就往明间跑。
季秋垂眼候在槛外。
只听得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随即一抹茜色闯入眼帘。他知道自己应该先行礼,但在那个瞬间,内心深处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想看看她,一刻也不愿再等。
抬眸看清眼前人,季秋不由愣住。
料想过很多种与她再度会面的情形,想过她一身盛装,亦想过她会喜极而泣,却独独未曾想过她就这么披散着长发,素面朝天地盯着自己,不成体统,也不说话。
像将散未散的一缕云霞。
“殿下……”
相逢犹恐是梦中,他梦呓般开口。
薛敷亦是满脸错愕,明明早就知道他平安归来,甚至昨日便知晓他今日要来请安,但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说一路辛苦了,想问他究竟有无因地震受伤,还想知道这趟差事是否顺利,然而心底思绪纷乱,话到嘴边,竟问了一句看似最没头没脑的,“你、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偏他也目光凝滞、神情恍惚,老老实实地同她答:“臣瞧着天亮了,便来了。”
是答非所问么?
似乎也不尽然。
薛敷不意季秋般直白,呆呆地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垂下的发梢,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还未梳妆,就这么急匆匆地奔出来见他。
不仅如此,她还顶着这副模样,跟季秋在隔扇门前站了这么久。
这成何体统。
脸颊烧起来,她忙不迭垂下头,往后退开一步,话音显而易见地透着几分忸怩,“蓬头垢面,叫大人见笑了。”
又侧过身朝屋内比手,“先进来用盏茶吧,有劳大人稍候。”
季秋纹丝不动。
她不解地望过去,却见指挥使脸上同样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讲话也吞吞吐吐,“不、不必了……臣不敢叨扰殿下,只是……”
“昨日,臣见到了姚五姑娘。”
也终于明白了姚栩为何总是爱打趣他。
“姚五姑娘说,殿下欠臣一个故事。”
他语气笃定。
一瞬间风休云停,仿佛整个世界倏然安静。
薛敷歪着头装作认真思量,语调慢吞吞地,似乎有点不情愿,“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不过,”她瞧着季秋忐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嫣然一笑,“这个故事很长,大人有没有耐心听我从头开始,慢慢讲?”
他笑着点头,好,慢慢讲,他们还有很长的时光,足以讲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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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书》有言,大彰公主参政言事,自昭兴朝静安长公主始。
长公主讳敷,怀宗长女。主明睿聪慧,多谋善断。
昭兴十年,下嫁礼部郎中姚栩。
昭兴十二年,夫妻义绝,主请和离,上怜之,准居端庆宫,协理后宫事。
昭兴十三年,主执掌内廷,统摄六尚,增擢女官,其中姚氏文思敏捷,主甚重之。
【作者有话说】
这篇拖了很久的收尾终于发了出来,关于番外的种种难产,之前作话已经写过很多,这里就不再赘述。
在纠结了很久之后,我还是任性地给薛敷季秋留了个半开放式的结尾。对于这对cp,我想表达就是,他们曾经错过彼此,但现在又重新看到了对方,即使中间兜兜转转好多年,但这不是耽误,他们也不必因此着急,因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长公主可以慢悠悠地讲故事,指挥使愿意听到地老天荒。
另一个想要通过这个番外表达的点,就是这一章最后那几段半文言的内容。小月堂堂正正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那么其他的女孩子们,比如薛敷、姚婉、静柔、柳晴,以及这个故事背景下,大彰其他有志向抱负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命运会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答案是会的。
我知道有一种很好也很容易的写法,就是写小月带头上疏,让小薛颁布政令,准许女子考科举做官,然后越来越多的女子入仕参政,进而出现女子执政者。
但根据我个人的一点认知,我还是倾向于,在我设定的“大彰”,这样的变革是自上而下去完成的,它需要更多地借助权力而非民意,也不是简单的一道政令就能立竿见影。
这本书选择在此处留白,或者说初步开了个头,因为后续还会有顺着这个时间线往后的梗要写,大概要用几本书才能完整地写出我个人的理解。
下一本伪兄妹也是后续时间线的故事,但我的脑子实在不支持连写两本朝堂戏(虽然这本写得也就那样),所以兄妹这本还是更侧重感情线发展,希望能通过这样的练习有所长进。
最后还是感谢阅读,祝天使们顺利、安康。
第200章
这个后记是想谈一谈关于小黄的一些事情。
诚如小黄下线那一章作话所言, 当我在2023年初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大纲里的黄家还没有小黄。
甚至当我真正确定要加入这个角色,是在写完三十几章之后。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就是我想写这样一个人物,他有算计、不磊落、贪生怕死, 但是愿意用命换我们小月活着。
在某种意义上, 他是一个“小人”。
现在回看, 会有点惊讶自己怎么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让一个戏份不少的男三(甚至一些天使觉得他是男二), 在56章才初次登场——似乎太晚太晚。
但是我不管这些,我就是想写。
因为我觉得小黄会是一个, 写起来很有意思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