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类似的话,月仙后来又和她说过许多次。
饶是薛敷没有旁的心思念想,听得多了,也总会明白月仙的弦外之音。
尤其月仙去凤淮外放之前,更是直接挑明了问她要不要和离。
她有点不高兴,“姐姐为何要催我走?我在府上成天快活,做什么要想不开,再嫁进别家吃苦?”
以为月仙还会说点什么,比如斥责她异想天开,却没想到月仙缄默半晌,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转身迈出了门槛。
扪心自问,那时候她真的听不懂月仙的意思吗?
月仙从不会想一出是一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不知道她还有可能嫁给谁的情况下贸然发问。
薛敷心乱如麻。
而令薛敷更没有想到的是,月仙外放的这一趟并不顺利。
政敌屡次构陷不说,她竟然还跟皇兄意见相左,两人千里迢迢地用奏疏吵架怄气。
宫里面更是不太平,黄家那位二姑娘成天黏在母后身边装乖,把母后哄得眉开眼笑之余,对邢真人更加深信不疑了。
也多亏月仙不在京师,她往宫里跑得更勤些,也不会招致什么猜疑,即使她在端庆宫小住上三五日,外边也只会觉得长公主独守空闺太寂寞,所以腻在娘家孝敬太后。
黄善惠和邢真人早有勾结,二人传统好了说辞在太后跟前一唱一和,要想戳穿他们的伎俩,只靠她一个人,实在势单力薄。
得找个帮手。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她就立即有了人选。
薛敷哑然失笑,原来小时候的习惯当真难改,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她遇到难处想要求助,第一个寻找的人,还是季秋。
但她终究长大了,也长进了,不同于小时候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如今她已经能够跟他协力合作了。
细论起来,邢真人和黄善惠确实不该由长公主出手教训,只消一声吩咐,底下人自会想好法子请她定夺。
但她就是想亲自动手。
不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可以料理好这一切。
皇兄一向不爱管后宫琐事,听见她主动请缨,起初有些不赞成地板起了面孔,“你是大彰的公主,不该——”
可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话头一顿,轻笑着改口,“也罢,就依你,需要人手就去找季秋。”
季秋当然没有二话,反而是薛敷有点不确定地征求他的意见,“我的法子大约不如你们北镇抚司的手段利落,不会误事吧?”
严格来说的确如此,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上手,比起吹毛求疵,鼓励才是最重要的。
他笑得云淡风轻,“无妨,殿下谋略缜密,如此稳扎稳打,再合适不过。”
既是两相配合,就免不了要当面商谈,在薛敷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跟季秋的关系已经悄然回到了她出嫁前的模样,甚至比那会还要更加默契,仿佛他们一直以来都不曾有过生疏和嫌隙。
她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念想,但当一切料理完毕,蓦然回首思量,才恍惚间意识到,这个人似乎又真切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其实她又何曾失去过呢?
所以当月仙再一次郑重其事谈及和离,她听着月仙讲得头头是道,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
她应当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季秋为人太过内敛,他对她的种种照顾和保护,一旦被掩盖在职责二字之下,就再难深究。
左右和离是为了月仙好,不管季秋怎么想,此事都绝无转圜。
长公主和离不是小事,更何况京师无人不知,当年长公主为嫁姚栩,都把皇上搬出来做说客,劝了好几回才促成了这桩婚。
婚事来之不易,又是长公主上赶着求来,眼下说散就散,怎能堵住悠悠之口呢?
这当然都是外人的想法,月仙和薛敷浑不在意,只当做耳旁风。比起自己和月仙和离的传闻,长公主更在意的是,外头竟然有人敢乱嚼舌根,编排到月仙和她皇兄头上。
她责罚了宫内乱传闲话的仆婢,手段严酷,一时间禁中人人自危。
季秋这会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确实变了,如果说处理黄善惠的时候,长公主比以前更有耐心,圈套缜密请君入瓮,那么现在的长公主,她那股雷厉风行的狠劲,已经能看出今上的影子了。
但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她有手段有力气,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吃亏。
原以为她此次手段果决是为了她皇兄,却没想到,她平平静静地说,是为了阿栩。
有太多疑惑压在心头,他忍不住再次发问,而她仍是八风不动地一派安然,连说辞都和先前一样:阿栩是为了我才和离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坦坦荡荡地直视着他,唇边和煦笑意让他的心沉了下去——她和姚栩即使和离,但二人之间仍有些过往是旁人插不进去的。
追问是徒劳的,他默不作声地调开视线,仿佛有扇厚重的大门在眼前闭合上锁,她站在里面,或许有点抱歉有点遗憾,但还是任由一切发生,把他关在外面。
所以接到要前往淇州的旨意后,他反而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可以暂时避开她。
他领命启程,没有如以往般差人同她告别。反正万岁就是她的兄长,她只要往明德宫去一趟便能知道,他何必多此一举?
旨意来得突然,等薛敷得知,季秋一行人早已出了顺天府。
她恼他不辞而别,憋着一口气要等他回来发难。
画眉忍不住劝她,“不怪季大人心里别扭,若是不知内情,任谁看了您和姚侍郎,都觉得不放心。”
长公主犹在嘴硬,“现在朝中风波迭起,我自当守口如瓶,否则岂不是害了月姐姐?再说我又有什么非解释给他不可的理由……”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困惑地揉了揉额角,回想起上次临别时他落寞的神情,心中犹豫起来,难道她和月仙的事情,竟对季秋这么重要么?
按照月仙话里话外的意思,季秋对她那点若有似无的针对,老早就透着一股子醋味。
可她呢?她自己心里到底是如何做想?
难得她不再逃避,逼自己直面这个问题,一番仔细审视下来,最终还是懊丧地叹了口气。
她居然分说不清。
大约是长久以来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既是半个臣子,又兼半个兄长,一直陪着她护着她,忠心天地可鉴,以至于她只需要接受他的照顾便好。
画眉听她絮叨,一针见血点到关窍,“殿下,要是也有一天,季大人不能一直在您身边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敷打断,“这怎么可能?他是皇兄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就得——”
她忽然卡壳了。
就得怎样呢?
就得随叫随到,就得一辈子都对你好?
原来她真的从未想过。
但命运想过。
命运会将她不敢面对的、不想面对的,全都毫不留情地推到她的面前。
仅用一封来自盱眙的地震急递。
盱眙到淇州也就只有十几里路。
他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没有更确切的消息,京师远在千里之外,她好像唯有听天由命地等待。
画眉颤抖着跪下叩头,“都是奴婢的错,不该胡说……”
她扬手就要给自己一耳光,手腕却被薛敷攥住。
长公主面色平静得吓人,只是声音中透着明显的虚弱,“此事与你无关,画眉姐姐,不要自责。”
画眉嘴唇哆嗦着,还想说点什么,“殿下,我、我……”
薛敷轻轻地冲她摇头,“不怪你。”
又吩咐一旁吓坏了的百灵,“你们都下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宫人们放心不下,但碍于长公主的命令,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起身离开。
哪成想,刚行至门口,就见孟冬火急火燎地跑上前,若不是被画眉伸臂拦了一把,竟是要连礼数也忘了,直愣愣地就往明间里冲。
长公主缓缓撑身站起,自座上迎着他走来,勉力维持出一副平稳的语调,问他:“皇兄不是才遣人来说盱眙地震之事么?难不成又有消息进京了?”
她紧紧盯住孟冬的神情,急切地想要从中辨认出什么,可孟冬吞吞吐吐,“是姚侍郎……”
月仙怎么了?
薛敷疑惑地等着下文,孟冬却为难地抿着唇,“殿下……您亲自过去看看吧。”
她将信将疑地去了,还以为月仙又是被哪个佞臣弹劾,可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月仙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里,有点抱歉地对她笑,“殿下恕罪,臣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
再一次地,薛敷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