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说那自然是客随主便,眼神早已不安分地瞟到锅边,“可是学生看您还留了一盘煎豆腐……那个不吃么?”
苏擎风回头横他一眼,“既看见了,还不赶紧端着?”
她闻声肃容垂首,待苏擎风走远了,才乐呵呵地抬起头:先生当真爱装凶!
用罢饭,不多会儿,姚家来接她的马车就到了。红鸾急不可耐地跳下来,“三公子,您若是再闹这般,奴婢们可就小命不保了!”
月仙探身往她身后看,“绿莺没和你一道来?”
“您这会子才想起绿莺姐姐!”红鸾气得跺脚,两行清泪应声滑落,“为着您出门没带人的事,明照院简直翻了天。绿莺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便是有三夫人劝着,老爷还是叫跪了半宿。”
祖父动怒至此,大大出乎月仙的意料。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苏擎风求救,对方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与她,“帮我带给松溪,我保证,他看过之后不会再生气。”
“但是,”他叫住姚栩,“不得偷看,否则再有下次,为师绝不会护着你。”
月仙一个头两个大,苏先生可真是看得起自己,还下次,先把这次对付过去再说吧!
待她回了府,祖父接过信却并未拆开,面上也不见半点怒意,只淡淡瞥她一眼,“苏云闲尚且能帮你周全了我这里,可你到了皇上跟前又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1.修前文bug,段鸿声卒于昭兴元年三月,姚岑出嫁一年后。46章时间算错了;
2.标题本想用前一句拟个“往事不谏”,但发现“不”的出现频率太高了,就换了下半句,正好对月仙来说确实来者可追;
3.内容提要写的是姚疏苗洞明;
4.下一章小薛又要上线啦!
第53章
【53.说书郎面圣巧对默契语】
说起皇上可就更叫人来气了, 月仙一想到这位难打发的祖宗,真是恨不得一口气告上十日的假,干脆把今秋最后一次经筵也逃掉。
此等美事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皇上嘴上说着请先生们吃酒饭,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看。月仙垂脸躲过, 待众臣散去, 才忐忑地跟着皇上一行人回了明德宫。
薛放心知此人又在装相, 当即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咱们小姚大人长本事了,去岁骑马还会受伤, 今岁便能打马驰行至云水县, 好不威风。”
“臣不敢。”她听出皇上的戏谑, 大着胆子顺水推舟同他玩笑, “锦衣卫难道没告诉您?臣险些没了半条命,差点连马都下不来。”
“行了。”皇上示意他见好就收,“朕既然已经提醒过你,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 你去云水县的事,是老师告诉朕的。”
月仙默然,皇上年纪轻轻, 手段却很是老道。
锦衣卫神出鬼没,只消时不时拿来震慑一下,便可叫大多数官员歇了生事的心思。
皇上言及云水县,未提琉璃厂, 倒给了月仙可乘之机, 她试探着道:“臣去贺何编修新婚, 席间听闻一则故事, 这才按捺不住,急忙赶去云水县向老师请教。”
皇上点点头,月仙便继续道:“说有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士,他生性恣意洒脱,却偏偏讳疾忌医,但幸好有位医术高明的友人照拂,两人便结伴行走江湖。可惜数年后友人故去,侠士孤身闯荡难免受伤,便想了个巧方法。”
她讲到兴头上,故意卖了个关子,“您猜怎么着?”
不出所料地接了皇上一记白眼,“姚栩,要不要朕革了你翰林院的职,封你当个‘说书郎’?”
月仙不敢造次,又往下讲道:“习武之人修炼正经、奇经共二十条经脉,这侠客若是伤了手掌,便点手腕穴位封住经脉,如此便不会觉得疼了。”
薛放皱眉,“若是长此以往,他这手岂不是废了?”
“皇上圣明,可惜那侠士犹不自知,还颇为自得。”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瞬,“臣不忍见一代豪侠自断手足,故而向老师讨教劝解之法。”
“几日不见,姚卿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兜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跟朕说一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累么?”
“况且,他这连医都没医,简直是‘头痛断头,脚痛断脚’。且说说吧,这位高人,姓甚名谁?”他头也不抬地问。
月仙便将当日在何良府上的听闻简述一遍,继而起身跪下,“臣斗胆,请皇上派人巡查淇州水患。”
“去岁不是已然平息了?”薛放有些茫然,往身后搁奏章的博古架上摸索起来,“莫非淇州知州欺瞒于朕?”
而后几步跨至姚栩身前,将找到的奏本递给他看,“朕知道地方官一贯爱在奏本避重就轻,其言不可尽信。”
“可朕瞧你的神情,”皇上见姚栩脸色愈来愈沉,骤然拔高了嗓门道:“这奏本上究竟有几句实话?”
淇州知州将去岁水患灾情及防范善后写得一应俱全,皇上见他读得精细,以为必有高见。孰料姚栩阅毕,睁大双眼无辜道:“臣不知。”
皇上一把从他手里抽回奏本,“你不知道,还敢叫朕去查?”
话刚出口就恨得想咬自己的舌头:如此说来,他堂堂天子岂非听凭姚栩支使?
敢支使皇上的人这会显然比皇上更沉得住气,月仙镇定地抬起头,“因为臣不知,更因为您不知。”
这回答甚妙,皇上唇角翘起一个赞许的弧度,“姚卿有心了。”旋即话锋一转,“朕却更想知道姚卿的心究竟有几分?”
月仙一怔,头上的乌纱帽翅随着眼睫微微颤抖,“臣不明白。”
皇上弯着眼,笑吟吟地问:“小姚大人可愿亲自去一趟?为朕。”
这可把她给问住了。
臣子任君差遣是本分,可她不是寻常臣子。
做女儿时养在深闺,做阿栩时闭门读书,她姚月仙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没出过,骤然远赴淇州,要说不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要是叫她去凌州或者芸州,她肯定二话不说。若叫她去建州,更是求之不得。淇州赈灾之乱象固然令她挂心,可淇州到底不比京里,有姚家撑着,旁人多少都得给她三分薄面。
淇州既然已经瞒下实情,上下必然是沆瀣一气。自己千里迢迢地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会无从下手、无功而返。
天子令,不敢辞。月仙犹豫片刻,还是坦白道:“臣并非不愿,而是臣自认不是上佳人选。按理说,此事当选派巡按御史亲赴淇州。但去年……”
去年的巡按御史若当真公正无私,也轮不到她此刻面君陈情。
皇上会意,“待到庶吉士年底散馆,都察院也该进些新面孔了。”
“比起新任巡按御史,臣以为还有一人更适合去访查民情,可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是碍于……”
“你等等。”皇上急急地打断了她,月仙依言收声,很是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
皇上伸出一根食指来激动地对着她指指点点,“对,对!朕也想到一个人,你先不要讲出来,等朕数三个数,咱们一起说!”
月仙拿他没办法,忍着笑好脾气地迁就他的玩性,“是。”
又屏住了呼吸盯着皇上,待他数完三声方才启唇。东暖阁内的一切声响在此刻尽数消弭,惟闻君臣二人异口同声,语调中半是期盼半是昂扬。
“何良。”
龙心大悦竟是这般简单,皇上眼中热切之意难掩,手不知不觉就拍上了姚栩的肩,“阿栩果然同朕有默契!”
月仙被这声始料未及的“阿栩”惊得定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起来,仿佛有人扯断了她的手串,又把那十几枚黄玉珠扔进她耳朵里滴溜溜地乱碰乱响。
遗憾的是,姚栩受宠若惊的模样仅仅让薛放开心了一霎,他很快就发现姚栩这“惊”完全就只是惊讶,并无半点惊喜。
皇上被姚栩的欲言又止气得一顿,继而不服输地质问道:“怎么?静安叫得,朕就叫不得?”
他跟静安能一样吗?!
月仙硬着头皮劝道:“臣何德何能,皇上如此称呼,臣不胜惶恐。”
惶恐?他分明是有心推拒!
薛放还要再问,却听姚栩已然换回了之前的话头,担忧道:“何良出身淇州,大彰科道官任职,按律应回避本籍。便是您当真叫他多担个巡按御史的衔,也无法名正言顺地派他去淇州。”
“那就让庶吉士散馆再提前些,这样即便不选何良过去,也有新人可用。”左右皇上是信不过都察院现在这拨人了,淇州之事决计要托付给一个跟朝中各方势力没有瓜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