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只怕从明面上很难查出来,”月仙仍不放心,“臣举荐何良,是考虑到何大人出身非显贵,且姻亲又是淇州本地商户,或可借此探得百姓的真实处境。”
淇州众官勾结,意图粉饰太平,巡按御史虽然重权在握,却也难免孤掌难鸣。
她继续补充,“巡查淇州有两桩要务,一是揪出地方官中的害群之马,二是要查明百姓的实际情况。臣恐巡按御史受当地官员蒙蔽,故请皇上允准何编修回乡探亲,以暗中协助巡按监察。”
“明面上派一个巡按御史,暗地里再添个何良,两相配合确实稳妥更多。”皇上深以为然,“此事不宜耽搁,你先跟何良通个气,待散馆选考结束,便叫他尽快上表告假,先回淇州去看看。”
他又深深地望了姚栩一眼,“为防打草惊蛇,朕就不再单独召见何良了。方才已有详谈,你所言也是朕之所思,姚卿代朕传达即可。”
“臣遵旨。”
月仙颔首领命,又听皇上轻轻一笑,“姚卿以后可别再给朕讲什么奇闻怪谈或是话本故事了。”
“嗯?”她有点懵,两颗眼珠迟疑地晃了晃,同皇上之间的那点默契用完了,只余下几分傻气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皇上还就乐得看他这一知半解的傻样,得意道:“当然是你这讲故事的功夫太差劲了,既无新意也无趣味——”说着还颇为嫌弃地乜了姚栩一眼,“好在朕悟性过人,尚且听得懂。以后如有要事禀报,尽可直言,莫要再跟朕兜圈子了。”
悟性过人倒也不能算皇上吹嘘,因为他紧接着就想到了姚栩兜圈子的缘由,“难道是你老师教你这样说的?”
月仙赶紧跟他打马虎眼,“都是臣自作主张。”
薛放无意深究,踱着步子回到案前落座,趁着端茶润喉的空当,又想起姚疏说过,姚栩在玉壶书院的老师正是苏擎风。
那个曾经频频拽着姚疏一道面圣,哪怕和先帝争论起来也鲜少退让分毫的苏学士。
“如此说来也巧,”皇上专心把玩着手中的孔雀绿釉盖碗,仿佛懒得抬眼似的,“姚疏是朕的老师,你倒成了苏擎风的学生。”
薛放搁下那盖碗,缓缓抬头瞧着眼前人,“朕也有一惑求解,小姚大人,你不妨说说,苏擎风的学生为何不怎么像他呢?”
苏擎风当年初入翰林院便矜矜业业、锐意进取,怎么他唯一的关门弟子姚栩,却是个凡事能推则推的主?
月仙这会子反而真希望自己像苏擎风,按照苏擎风年轻时候的脾气,必然会理直气壮地告诉皇上:当然是因为姚栩姓姚!
然而恰恰由于她姓姚,所以她还得耐着性子一本正经地答:“臣才疏学浅,难以望老师项背。”
皇上暗忖这小子打太极的功夫倒是青出于蓝,认输道:“罢了,是朕多此一问。”
他有心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月仙也不再多待,只在临走前又提醒皇上务必督促内阁并礼、吏二部筹办庶吉士散馆选考。
昭兴七年腊月初,庶吉士散馆,连濯授从七品户科给事中。
月仙略一打听,才知道这一批庶吉士共二十二人,只选了二人升翰林院检讨,其余人尽数派去做了科道官,似是因为科道官出缺太多的缘故。
难怪当日苗洞明信誓旦旦。
【作者有话说】
薛放:阿栩阿栩阿栩!
月仙:不听不听不听!
何良:在下也是您二位play中的一环??
科道官的科,指六科言官,道指明朝都察院下属十三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离京外出巡按地方者,即为巡按御史,帮助天子监察地方政务。
文中官员回避制度参考明制。
终于,这卷的收尾剧情要展开了。感谢所有还在看的小天使,大家辛苦了。
第54章
【54.访嘉友旧事言休墨中游】
自何良婚宴之后那场不欢而散, 月仙再遇连濯,已是临近冬至。
典籍房的炭火烧完了,月仙就着烛光清点藏书耗去大半个下午, 乍一起身便觉腰酸背痛,索性自己端着炭火盆走到门口, 站在廊下随手招呼个杂役帮忙添些来。
院墙墙根下卧着矮矮一垄残雪, 蜷缩在薄薄的冰壳子里头, 看上去怪可怜的。她在门前踱了两圈, 等不到杂役回来,无所事事地伸了个懒腰, 仰着脖子去望天空远处淡淡晕开的流云。
她望得起劲, 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也没在意, 直到对方唤了声“阿栩”, 才诧异地扭过头来。
眼前人自是认识的,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称呼为好。
“连给谏。”她终于略带僵硬地朝他点了点头。
连濯今日往文渊阁来,是为了送近五日注销的案卷到内阁备案。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被他硬揽了下来, 从端门外巴巴地赶来走这一遭,说到底还是因为想见姚栩。
不动声色的姚栩,惜字如金的姚栩。
只说了三个字就让他不知所措的姚栩。
他喉头像堵着一团棉絮, 好容易钻出来的声音里透着心虚,“数日未见了,阿栩,你怎会到典籍房来当差?”
话一出口就是个现成的破绽。姚栩不在翰林院, 反而猫在典籍房, 这桩怪事可不是六科给事中随便就能知道的。
尤其文渊阁和典籍房外还有一圈单独围起来的院墙, 若非连濯有意打听, 便是在六科廊和史馆之间打上一个月的来回,都未必能得见姚栩一次。
月仙轻轻一甩袖,两手背在腰后,左手拇指指腹摩挲着右手的刀疤,这点缘由不提也罢。
用何良的话说,告上三五日的假,回到史馆来就是干看着不动手也不会怎样,反正《怀宗实录》今年内是修不完了,也不差姚栩这几个字。
但是何良哪里想得到,月仙自打帮皇上找过话本子,得知这位祖宗有心整理典籍房的藏书,便暗暗惦记上了这份差事。
待皇上想起来把这事托付给邱慎思,月仙刻章伤了手指简直恰逢其时,她装得是满脸惭愧,摊开手又见刀痕怵心。邱慎思长吁短叹觉得此人时运不济,殊不知她转天就欢欢喜喜地在典籍房里转悠,捧着古籍名著爱不释手。
连濯能知道她在典籍房,八成又是托了何良的福。月仙懒得去拆穿他,只说恰巧从翰林院找人顶个缺,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甚至还故意截断了话头。
月仙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看得连濯心焦,他只好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往外倒。
“我猜到贤弟是为了打听段大人,虽然不认同,却不曾从中作梗。”他分辩道:“至于葛为富,我也是在何兄婚宴上才知道此人。”
可惜迟来的解释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月仙幽幽一叹,“我知道,便是找到了葛为富,也来不及了。缘分断在七年前,阴阳殊途,无力回天。”
这话讲得是再明白不过了,段鸿声七年前就死了。姚栩仰头望天,不动不语,连濯侧目看去,却被那悲凉之下的不甘和执著惊得一颤。
他迟疑着,“莫非……”
莫非死得另有蹊跷?
他回想了一下长兄同自己谈起平郡王世子夫妇时的神情,分明半是不解半是不屑。连濯攥拳定了定神,“我不敢说家兄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家兄还没有蠢到去给人当刀使的地步。”
“谋害朝廷命官非同小可,我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月仙回过头来,鬓边碎发被风撩起,眼中依然沉静无波,一动一静在她面容交相辉映,风愈寒,心愈清,志愈明。
话说得太满也叫人不安,月仙安抚般地扯了扯唇角,无奈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竭力放缓了声调,“浣之兄的顾虑我明白,此事说到底还是我姑姑和平郡王世子间的家事,我无意捕风捉影,也不会随意牵连他人。”
她又蹙起眉稍作掂量,不容置疑地做了决断:“不奢求浣之兄助我一臂之力,只盼浣之兄勿要告知旁人。令兄想来也是不清楚事态究竟如何,既然不干连家的事,今后咱们之间也不必再提,免得伤了和气。”
连濯可算是见识到了姚栩拧巴起来的样子,平时瞧着姚栩总觉得他不问世事,不爱搭理人又不爱凑趣,他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是姚家的家风家训使然。
今朝他自个儿也体味了一回,才领悟到姚栩根本就只是随心所欲——不愿意说话就真的一语不发,连视线都一并调开了去,不像那些爱逢迎的,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嘴上也不耽误说学逗唱地做一出好戏。
他深知今日今时自己这番话定是姚栩不爱听的,且看阿栩可劲儿地瞧那飘得没影的云就知道了。
细想想,又怎么不算是一脉相传呢?当年给姚岑赐婚,临川侯便是在场的说客之一,连仲光提起这事直摇头,先帝只知道姚疏不大情愿,没想到姚疏敢一口回绝。他们几个轮番上前去劝,姚学士起初还客气地应上两声,后来干脆沉默不言,大概就是方才阿栩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