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璞猜不透姚栩究竟看穿自己多少,下意识地开口请他留步,“大人,学生有惑求教。”
他想问去岁殿试答卷,究竟为何承蒙厚爱。
有当年伴读之争在前,姚栩绝不可能平白帮助黄家的人。
姚栩转过身,竟是迥然不同的一番态度,锋芒尽收,就好像刚才传话给他,只是办一件稀松平常的公务。
甚至犹带着一丝困惑和谦逊,“黄庶常既是心澄的好友,也无需拘礼如斯,可是我哪段经义未说透彻?”
清凌凌的,湖光潋滟的眼波,他好像沁在一方春日泉眼中央,心头涌起柔柔的一汪水汽,逐渐舒展荡漾开来。
黄若璞说不清自己在慌乱什么,“不,不是的,大人所授课业,向来字字句句都讲解清晰。”
他匆匆行礼,简直是落荒而逃,“学生先行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1、乔怀澈说不便直呼月仙表字,还是因为小薛给月仙赐字的缘故,34章写过,就不再展开啦。
2、何侍读即何良,相当于工作年限够了之后的自动升职,和前几章月仙升任侍讲是一样的,所以没有专门写。
3、标题的怪侣指乔怀澈,狂朋指黄若璞,原因后文揭晓~
第66章
昭兴十年, 三月廿四,静安长公主薛敷奉旨嫁礼部主事姚栩。
婚仪比照高祖庆成公主,不建公主府, 不行册封礼,除了季秋亲自率领锦衣卫送嫁至姚府的排场, 其他规制几乎与普通官员嫁女时无二。
姚家为迎接长公主殿下, 特意打理出府中景致最好的一处园子。天子更是在长公主出嫁的前一日, 御笔亲题匾额赐名, 上书嘉园二字。“嘉”字寓意美好,足见天子对长公主的疼爱与关怀。
月仙前夜几乎没合眼, 整个人迷迷瞪瞪地杵在屋子里, 看绿莺红鸾领着十来个小丫鬟忙前忙后。张氏更是一点不敢怠慢, 每样摆设都要亲自查验, 饶是有连翘当归并付妈妈从旁协助,还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刻也歇息不得。
仪仗近了,骤然响起的锣声震得月仙一个激灵, 她钝钝的,仿佛还在梦中,一场荒唐的, 天真的,一厢情愿不醒的大梦。
月仙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往正院走,哥哥姐姐们已然等在檐下了。她用力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扮出个得意风流的笑脸, 大步流星迎上前去, 听他们一迭声地恭贺。
声声入耳, 皆是在唤阿栩。
每一句都压在她身上, 沉甸甸的,对阿栩的愧疚,对家族的责任。
堂前叩首,周遭乱哄哄的,父亲母亲含笑应酬,亲朋同僚道贺捧场,她抻了抻婚服的袖子,笑容依旧得体,俨然是入了戏。
那天在端庆宫,长公主最后对她说:“我看得出来,大人觉得我对阿栩的情谊,其实算不上爱。”
“我或许不懂如何算是爱慕。”静安笑着,摇摇头,“但我既想和阿栩一起,又觉得是我薛家亏欠大人和阿栩,唯此婚成,方能赎我昔年之过。”
她怔怔望着身边的红盖头,不懂爱慕的人,借成婚赎罪的人,何止静安一个,自己不也是同样的心境么?
静安挂念阿栩,又为避人耳目,便借参禅之名,日日陪老夫人一道去护国寺礼佛。待进了禅房中,只消同玉盏互换衣裙穿上,再去顺和堂探望阿栩即可。
月仙呢,到底觉得假凤虚凰欺君心虚,平时装个相敬如宾的模样给皇上看,多数时间仍照旧歇在藏书阁里。
皇上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婚事是静安上赶着,生怕妹妹婚后被冷落。可姚栩近来的差事又确实多——除了礼部的公务,他还把馆课改制的事务也悉数交给了姚栩。
很快他就发现,姚栩去礼部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先是一改往日躲懒藏拙的做派,只用了半日,就将重新拟好的馆课教授书目呈了上来,不仅如此,又提出在馆课中增加公务教习,还请求让众位庶吉士同赴九卿衙门观政。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原只预备调整散馆选考,没想到姚栩竟然直接连馆课形式也一并改了。
皇上觉得不妥,“观政自有二三甲其他进士,庶吉士选拔之用意,在于留馆翰林,为内阁储备相才。”
月仙说没错,“如今的庶吉士们,全都一门心思奔着留馆去。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庶吉士们都想留任翰林,却并非每个人都最适合做翰林官。”
皇上恍然大悟,“你是说……”
“选人聚才固然重要,但知人善用更加重要。再好的栋梁之材,也要将他安排到最合适的衙门,才能最大程度发挥其才能。臣之所以要庶吉士们同去观政,就是让他们找到自己最擅长的差事。”
她微微笑着,侃侃而论,“世人只知阁臣高居文官之首,纷纷趋之若鹜,也正因如此,若要庶吉士们自行选择去留,恐怕没有人愿意主动放弃升入翰林院的机会。所以才要观政,由九卿来做裁断,帮您衡量这些人才的短与长。”
姚栩一直是这样,平素沉默寡言,唯讲到兴之所至处,才会口若悬河。面色也不再保持一贯的冷清,颊边往往会泛起浅浅潮红,这是他难以遮掩的真诚。
薛放关切道:“姚卿聪慧,定能料到,此事若完全照你所说施行,会有何种后果。内阁必然不会坐视不理,除开你祖父,其他几位,连同他们一派的臣子,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你的。”
“姚栩,你不怕吗?”他忍不住问。
他以为,姚栩会继续信誓旦旦地表忠心,斩钉截铁地请他放心。
不料姚栩认真想了几瞬,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拱手,笑得赧然。
“回万岁,臣……害怕的。”
姚栩总是,总是坦诚在让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刚想劝姚栩换个温和的方案,多少给内阁留些余地,却听那少年执著道:“臣怕被人参奏,但臣更怕大彰良才不得善用。”
他思量片刻,“要不折中一下,等下次春闱再改馆课,这次就只换朕亲自出题。”
月仙急急向前迈上一步,“万万不可!”
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焦灼,意识到自己失态,放缓了声气才接着道:“先改馆课,后改选考,顺序万不可错。若是今岁馆课不改,待到散馆选考时,内阁先被您和臣摆了一道,对于馆课调整,必会百般阻挠。”
“反之,若今岁先推行庶吉士观政,阁臣们以为还能凭选考来扶持门生,并不会大肆阻拦馆课改制。等到岁末散馆,再出其不意换成您的考卷,方能一举两得,打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可到了那时候,姚卿如何自处?”皇上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她自嘲地笑了笑,“您明面上不能同内阁闹僵,所以当然是臣少年心性,又意气用事,一番花言巧语哄得您批了题本。”
姚栩的眼睛低低垂着,臣子不该直视龙颜,这是面圣的规矩。
薛放静静地看了一会,轻声唤,“姚卿,你抬起头来。”
月仙的视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上扬,最终同他双目平齐。
皇上这句话说得极慢,仿佛郑重其事地对她许诺,“就算弹劾的奏本堆满明德宫,朕也不会降你的官职。”
“别怕。”
论执政风格,薛放在决策阶段远比嘉宁帝慎重,除开休沐假期,几乎每日必召臣工议政。
相反的是,决策确定之后,天子手段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推动政令,只要经他认定,就再难动摇。
也得益于此,月仙的馆课改制方案,在说服皇上之后,短短一旬内便知会了九卿衙门。
苗洞明面圣回来,特把叫她到跟前,“皇上当着大九卿的面,说是自个儿想调整馆课内容。但本官还没忘记,姚主事曾经在午门前说过的话。”
“真正想要众庶吉士人尽其才的,是姚主事吧。”
苗洞明似笑非笑望着她,没有疑问,而是下结论。
“姚主事跟我印象里的姚家人很不一样,不说你祖父,便是你父亲姚岚,也是从不管这些闲事的。”
“难道说,姚疏想让你做苏擎风?”他笑容愈发灿烂起来,“这样倒是很有意思。”
月仙并不直接回答他,“没有人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祖孙师生,其间或有传承,终究不同。”
“下官,只做姚栩。”
苗洞明仍旧笑着,赞许地,“旁人不明白姚主事在想什么,但本官明白,你真正要改的,是散馆选考。只有这样,观政后的庶吉士才能有机会,去到能发挥他们长处的衙门。”
“我算不出姚主事的后手是什么,亦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毕竟,本官的东阁学士,只是个虚衔,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