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倒真有一个稍有些水平的,骈赋对仗工整,引经据典也得宜,虽然只算得上中规中矩,但在这群候选中实属难得。
月仙翻阅名录,发现这个叫陆昶的郎君,是几日前才赶来礼部登记姓名的,难怪第一次呈给长公主的十人名单上没有他。
此人年纪二十又一,多年前考中秀才后一直没能中举,万幸他家境殷实,祖辈靠做生意起家,父辈捐了个小官来做,又置办了数个田庄,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至少衣食无忧。
这样看来,除了父亲官职有点拿不出手,其他条件倒是极符合长公主的要求。
“恰在这时候出现,可真是巧了。”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名录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明明一切如此合衬,却又莫名地冒出一声感叹。
“千里姻缘一线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杜完笑着从她手中抽走了名录,“我看这位陆公子,八成能入长公主的眼,毕竟连浣之在诗词歌赋的造诣也没有多出众。”
她也讪讪一笑,连濯拒婚的事情,大家私底下几乎传遍了,长公主若是不选出一位小有才情的驸马,只怕是难堵住京城众人悠悠之口。
门扇轻轻让出一道狭缝,仪制司的另一个主事吴信闪身进来,看见姚栩也在,愣了一瞬,才转脸问杜完,“大人,礼仪房来人催驸马都尉的备选名单了。”
杜完递过名录,待吴信从外头重新掩好了门,摇头道:“长公主才及笄就张罗选驸马不说,钦天监卜算的成婚吉日,竟然就在八月初六,简直生怕殿下嫁不出去似的!”
八月初六?
她错愕抬眸,“今日已经七月初二了,这,将将一个月的功夫,礼部哪里来得及准备?”
杜完也是一肚子的气,“真不知道咱们何时又得罪了钦天监,才给算出这么个‘吉日’来。礼仪房催得这么紧,看来冯太妃八成是信了这个日子。”
他走近几步,伸手搭在姚栩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几天且好好休息吧,等驸马人选定下来,可有咱们忙的。”
月仙嘴上应着,心里却总也放不下。
太寸了。
先是完美符合长公主要求的陆昶,再是紧迫得不得了的良辰吉日。冯太妃固然希望长公主一切顺遂,但这不等同于存了心让殿下如此匆忙地出阁。
她又开始转黄玉手串,珠子沙沙地蹭着大袖的内衬。
别着急,别着急,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慢慢想,想仔细。
才二十一岁,这个年纪没能中举也是常事,多年前就考得秀才,更说明他在读书上是有些天赋的,没道理就此灰心放弃科考啊。
尚公主,要么图丰厚的嫁妆,要么图驸马都尉的闲散富贵。
可这位陆公子家底厚实,难道就图皇亲国戚的名头?
她冷不丁瞥见身边整理公文的大使,问道:“陆昶的身家和底细,是谁负责核查的?为何本官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使停下手头活计,“陆昶逾期才来登名,当时其他人的情况已经尽数核实完毕,没人愿意再多跑一趟。是吴主事心善,说那就由他领人去查。”
吴信。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便妥当了,你下去吧。”
大使拱手一揖,转身告退。
月仙风轻云淡地坐了一会,才悠悠起身,状似平常地往院子另一头的架阁房走。礼部一应文书皆存底本,此处就是专用来存档的。
陆昶户籍文书的底本上,白纸黑字记载着,陆家的宅子位于鸣玉坊泰宁侯胡同。
这条胡同之所以用泰宁侯的名号命名,盖因其紧邻着皇城西苑的太液池,向来是天子恩赏给公侯大臣的。
陆家如何能买到?
【作者有话说】
1、月仙:因为太凑巧了所以开始盘反逻辑
2、有品阶的官吏,最低是从九品。还有一些人是没有品阶的,称作“不入流”。文中的大使就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官职,跟如今的大使完全不是一回事哦。
3、咕咕我啊,今晚要吃螺蛳粉!!米粉真的太好吃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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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入了夏, 天就黑得晚了。
武定伯府冯家的二爷是个惯会享受的,叫下人摆了饭桌在园子里用夕食。这会外边天色还大亮着,无需掌灯。凉棚撑起来, 婢女仆妇侍立一旁,他斟了杯酒, 难得好兴致请夫人罗氏共饮。
冯源坐在一旁, 筷子尖悬在空中踌躇了好一会也点不下去, 眼睛一个劲地往外瞟, 被他爹瞧见,冯二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罗氏急急回护, “莫要置气了, 源儿这是在等宫里的消息呢。”
冯二爷气哼哼搁下筷子, “文璎打小就是个没主见的, 你又使了银子,还有什么可担心?长公主还没娶到家里,就这么坐立不安,你这副德性, 到时候人娶回来了也怕是拿捏不住!”
他口中的文璎,正是冯太妃的闺名。
冯源不敢还嘴,别开眼正瞧见贴身小厮躲在凉棚外, 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着。他起身退出来,两人避到回廊转角的抱柱后头,“事情办得如何?”
小厮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顺顺当当的。”
“已经过了礼部这一关, 名单送到了礼仪房, 凭余掌司那张巧嘴, 保管能翻出花来, 哄得太妃娘娘和长公主非选那陆昶不可。”
冯源噙着笑不做声,计划顺利进行,一切尽在掌握,他也越来越有耐心。
表妹要嫁吟诗作对的书生,他便亲自送一个到她面前。
光靠连濯的拒绝还不足以击溃长公主的傲气,而他要做的,就是给她致命一击。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彻底打压成一个饱含哀怨的、陷入困境却孤立无援的妇人。
到那时,他再适时地伸出援手,表妹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长公主的婚事,按说大头主意都该交由皇上和太后决断。可冯太妃膝下唯独这一个女儿,皇上和太后都有意给冯太妃体面,故而大小事务都叫直接回禀冯太妃,皇上只偶尔往宁福宫去过问一下。
余掌司拿人钱财,办事自然殷勤。礼部仪制司给出的十人候选名录,他特特圈出陆昶的名姓,又着意选了两个不打眼的,往冯太妃面前一呈,絮絮叨叨地,先替陆昶说足了一箩筐好话。
有他极力推荐,冯太妃不免要多问几句。又加之静宜躲在屏风后边,频频朝她挤眉弄眼,似乎对那陆昶很有兴趣,便索性给余掌司赐了座,叫他坐下来吃杯茶,慢慢讲。
屏风上隐约透出个浅淡的轮廓,众人心照不宣,余掌司亦装作不知。
他从袖中抽出几张薄薄的素纹纸,展开来双手奉上,“长公主殿下有吩咐,驸马都尉务必择选文采斐然者,奴婢特带来三位候选在礼部所做的《咏荷赋》,请太妃娘娘过目。”
冯太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来,一一翻看。陆昶那一篇赋,是礼仪房专门重新誊抄的,字迹飘逸灵动,自是最出众,果不其然,她一眼就相中了。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屏风后的女儿,又猛然想起余掌司还在,一时面露赧色。
余掌司依旧恭敬,熨帖地上前解围,“还是奴婢念给娘娘听吧。”
他入宫当差之前,是京城里戏班子的学徒,天生一副好声口,念起诗文来语调抑扬顿挫。明明只是咏赞荷花,却教静宜平白听出几分缱绻柔情,连连含笑点头。
冯太妃心知女儿这是有了念想,但是长公主必须是矜贵的、高傲的,可不能先矮下身段。
也因此,她缓缓地重新收起笑意,换回了一开头的,审视中带着挑剔的神情,装模作样地,又叫余掌司也说说另外两位。
余掌司早就看透了冯太妃的心思,陆昶是重头戏,已经入了太妃和长公主的眼,那么剩下二人便随便介绍些有的没的。他故意不着痕迹地带出点不足之处,比方说这个长相平平,那个家境贫寒,太妃明显心不在焉,他更是心安理得地敷衍。
冯太妃听得有些乏了,抬手示意他停下,“有劳掌司,几位候选果真都是出类拔萃的才俊。”
她目光往屏风后又一扫,示意静宜沉住气,“长公主婚姻大事,最终人选怎么精挑细选都是不为过的,待我知会了皇上太后,再做决定吧。”
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余掌司笑眯眯地应承,“倘若这三人中,能有谁叫众位主子看得过去,便是咱们底下人的福气啦!”
冯太妃点头,“那三篇《咏荷赋》先留下吧,也叫皇上看看将来妹婿的才学。”
其实哪里用得着再去劳烦皇上,静宜待余掌司告退后,就迫不及待地将陆昶那一篇要到了手里。
她捧着陆昶的《咏荷赋》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写得很好么?那倒算不上。她平日标榜自己爱诗文,还真不是个花架子,千古名家的诗词,她闲暇时也常拿来品读,陆昶的赋充其量只是不死板,若要说有文采,实在就太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