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门清,真要嫁个大才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是个贪心的人,真正才华卓著的进士们,自当留在朝堂效力,她要的,只是一个懂得她少女浪漫心思的,愿意满足她这些绮丽情调的读书人。
吟诗作对,共度春秋,足矣。
思绪流转,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点,把那素纹纸捏出个突兀的指印。
她低着头,用指腹缓缓抚上去,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这张纸,更为自己。
可惜跟连濯是注定没有缘分。
静宜回到案前,取了个扁匣子,将素纹纸折好了搁进去。就这样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待母妃禀明了皇兄和太后,也许她也会沉浸在即将出嫁的喜悦里,那时候一定能够轻飘飘地放下他了。
或许是存着这样的寄托,也或许是不满自己还暗暗留恋连濯,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梳妆,催着冯太妃去拜见太后。
杨太后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地好说话,略问过陆昶的年纪和他父亲的官职,二话不说就打发人把皇上请了过来。
甚至还帮忙敲边鼓,“我看那陆昶别的都好,唯有一条,他父亲只是个末等的未入流。回头寻个什么由头稍微擢升一下吧,好歹也是长公主的夫家。”
太妃母女两个顺着话头,殷切地望住他,薛放便也笑笑,“自当如此,静宜是朕的小妹妹,朕哪里能不提携呢。”
“钦天监拟定的婚期是八月初六,”他不解地看向冯太妃,“会不会太赶了?静宜出阁是大事,理应隆重操办,若只余一个月的期限,礼部筹备起来恐怕会有不周到。”
静宜抢在她母妃前头回了话,“多谢皇兄关怀,我如今及了笄,也是大人了,哪里好意思长久赖在宫里呢……”
这话可真是。
深宫教女十五载,难抵一朝动春心。
冯太妃简直快臊死了,偏她关键时刻又嘴上打磕巴,气得红着脸支吾道:“皇上太后见笑了,这孩子,实在叫我惯得没边,养成个口无遮拦的性子。”
杨太后还是笑吟吟地,“这可是大喜事,就别责怪静宜了,她还小呢。”
又转向身旁的皇上,“放儿也别拘着你妹妹了,姑娘心飞了,人自然更留不住。”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掩唇笑起来。
薛放虽然不太满意钦天监拟定的吉时,但既然静宜愿意,他也乐得成全,“朕午后要同六部尚书议事,今日赶不及召见了,若是一切顺利,太妃和皇妹只管安心等待圣旨,左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
隔日戴春风引了三人入文华殿觐见,薛放搁下手里的奏本,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
天子不怒自威,一阵阵眼风仿佛利刃划过。三名候选都没有官身,别说天子,就连官阶稍微高一点的官员都鲜少有机会接触,裤管里的双腿直打哆嗦,脸上还得勉力绷着恭敬镇定的神情,真是好不煎熬。
薛放有意晾着他们,静宜是阖宫最小的公主,性子不够端庄不要紧,但是驸马都尉必须挑个稳当可靠的,否则两个人胡闹着过日子,岂不要乱了套。
他长久地沉默,下面三人心中愈发起疑。
皇上亲自召见,明摆着是要替妹妹掌眼,他们来之前也都做好了经受考验的准备,以为皇上会事无巨细地查问家中情况,却未料到,帝王心术高深莫测,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先让他们结结实实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盛夏燥热,汗珠子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下淌,简直像条咸湿黏腻的长虫在身上爬。
身上的其实还好说,最多不过是洇湿了精心置办的一身行头,但脸上的汗渍才是真不好受,痒痒的,百虫咬骨的滋味大概也不会比现下更难捱。
皇上慢吞吞地合起桌上摊开的奏本,就这么一垂眼的功夫,三位候选中就有两人飞快地抬起手,往脸上擦了一把。
眼角余光足以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说穿,转身把奏本归置到身后的书架码好,这才看向那位唯一纹丝不动的郎君,“朕瞧着你很面善。”
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草民陆昶,参见万岁。”
很好。
给三人赐了座,一一询问下来,的确数这个陆昶不卑不亢,最为合适。静宜的终身托付给这样谦恭端方的驸马,他总算也对过世的皇考有个交代了。
送走了这三位,转眼就到了快傍晚,京城的夏季,晚间常有疾风骤雨,现在窗外的乌云已经沉沉压在天际了。
他不再耽搁,传了内阁学士们来文华殿草拟赐婚诏书。
总归是一件大事敲定,心里舒坦得很,他甚至闲闲地站在一边打趣众阁臣,“先生们可要快些下笔,否则一会雨点子砸下来,朕也拦不住。”
这场来势汹汹的急雨实在不给面子,等君臣几个核对无误,盖过御印,文华殿外地面早就是水光一片了。
孟冬领着几个御前听事的小太监给阁臣们撑伞,戴春风留下来伺候晚膳。皇上最不喜雨天出门,遇上这样漫长的大雨,今夜肯定是宿在文华殿了。
薛放用过膳,早早就换上了寝衣,只是雨势这会又忽然变大了,吵得他入睡不能,索性叫戴春风去寻本书来读。
戴春风回来时刚过亥正,空着手,额心拧起个疙瘩,急惶惶地趋行到榻边,“皇上,小姚大人在东华门外,说有要事禀告,恳请您务必召见。”
【作者有话说】
1、静宜的心态就是典型的,“用一段新的感情去忘记一个人”,这是不可取的哦,小天使们千万不要学。
2、小天使们看动漫嘛?请允许我在这里郑重向大家安利《葬送的芙莉莲》!!不看的人有难了,我说真的!!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亥正二更钟声的余音才消, 按说这个时辰,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否则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打搅圣上安歇。
戴春风有些迟疑, “其实方才东华门的守备过来传话,并未说究竟是何要事, 明日还有早朝, 不若到时候再问过小姚大人?”
薛放说不必, “快叫人带她过来吧。”
冒着这么大的雨夤夜求见, 必不可能是小事。
就算是小事,他也不会责怪她的, 谁让他正巧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呢。
东华门距离文华殿虽不算远, 但仍有一程子路要走, 薛放取了件曳撒罩在寝衣外头, 又叫多上了几盏灯。
人来了,刚推开隔扇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味道,冷飕飕地撞进来, 他微微打了下颤,抬头望过去,倏地愣住了。
姚栩浑身淋得湿透, 一身官袍被雨水浸得发暗发黑。官帽下沿垂出来的几缕发丝打着绺,有水珠子顺着往下落,一颗连着一颗,随着她拱手请安的动作, 忽而快, 忽而慢。
皇上怎么也没料到她是这样一副凄惨模样, 手指尖眼看着要触到她湿漉漉的发梢, 却进退两难地悬停在空中。
好险,差一点就忍不住直接上手帮她擦雨水,幸而及时记起面前是个姑娘,这样于礼不合。
他改了主意,虚托着姚栩的胳膊引她站直,“你这是怎么了?”
她形容狼狈,带着歉意腼腆地翘了翘嘴角,并没答话。继而撩袍跪下,“事关静宜长公主婚事,臣斗胆请问皇上,您钦点的驸马都尉,可是姓陆名昶?”
皇上万分讶异,傍晚才拟好的圣旨,刚送去司礼监等着明日派人去宣,姚栩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老师告诉你的?”
她摇头说不是,“今晚轮到姚学士宿在内阁值房,他并未回府,也不曾带话给臣。”
“姚卿这是,未卜先知?还是你认识那陆昶,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月仙还没吱声,暖阁的门轻轻从外边旋开了,戴春风着托盘端了干帕子并一盏热茶,送到她手边的方几上,得了皇上的眼风,复低着头退下去。
“阿栩你先把雨水擦干,一边擦一边回话就是了,不耽误的。”
她受宠若惊,夏夜的雨原本不该很冷,但今日从傍晚下到深夜,寒气积郁,凉风已然冷似秋风了。
长时间穿着湿衣裳容易作病,她把干帕子捂在肩头,手掌心用力往下按压,喘匀了气才接着道:“陆昶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意欲骗您将静宜长公主嫁与他!”
“此人谎称家中富庶非常,所住府邸宅院,竟然在鸣玉坊泰宁侯胡同。”
“据臣所知,泰宁侯胡同一带,尽数被先帝赐给了武定伯冯全。高宗时,国舅私自将御赐宅邸卖出,惹得龙颜大怒,后来亲自入宫谢罪才勉强揭过去。自此之后,虽未有成文律法,但满朝无人不知,圣上恩赐之物,尤其宅第院落,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够随意变卖的。”
皇上双手紧攥成拳,却又敏锐地发现了疑点,“先帝当时赏赐宅院给武定伯,乃是私下单独召见,因没有合理的名目,所以并未大张旗鼓地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