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起胳膊,拇指抵着下巴颏摩挲,“姚卿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月仙面上淡然无波,“彼时尚在先帝登基之初,还未裁撤起居注官,故而在起居注中留有记录。臣在翰林院时,曾担任《康宗实录》的正本誊录官,恰好誊抄过这一段。”
时人称赞姚栩有过目不忘之能,当真所言非虚。
薛放沉思片刻,“是武定伯将宅子卖给了陆家,还是说,陆昶交给礼部审核的房契是假的?”
她很谨慎,“臣并未经手核查房契,不敢妄下定论,但是臣亲自到泰宁侯胡同去瞧过。依臣看,恐怕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让仪制司以为是卖给了陆家,房契多半还在冯家人手上。”
从发现不对劲开始,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查证,无奈衙门还有差事,不能不过去点卯。料理完公事,回府换了身便服,她匆匆赶到泰宁侯胡同,果不其然,那连成片的宅子看上去是全归了陆家。
陆昶一家住的是胡同最深处的院落,也并非其中最阔气的那一处,这更加深了她的怀疑——如若真的买下了宅子,没有道理不把最大最体面的留给自家人住。
她怕打草惊蛇,只装作路过,偷眼打量后巷进进出出的仆婢,除了胡同最里头那道后门频繁开合,其他宅院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别说烟火气了,连下人的影子都难见到一个。
总站在巷子口不是办法,她假意到路边的茶摊歇脚。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拐进泰宁侯胡同,直直进到了最深处。
车上率先跳下个小僮来摆车凳,随后车帘打起一角,小僮从里面接住个方匣子,搀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先生,二人一起进了陆府后门。
距离隔得远,实在难以看真切,她啜了口茶,再抬头时,正好看见那马车上又下来个中年汉子,径直朝茶摊走过来。
茶摊伙计跟他相熟,往前迎上两步,笑着招呼,“柱哥,来碗茶汤解暑吧!”
月仙端起茶碗来慢慢品,实则悄悄留意着二人的对话。
原来方才进了陆府的,是康乐堂的郎中,专程去为陆昶的母亲诊病。这位陆夫人似是顽疾难愈,每日都要请郎中来府上医治,从陆家搬来泰宁侯胡同起,一直如此。
她暗记于心,第二日吩咐白术去康乐堂佯装求医,自己下值后赶去顺和堂向张素元请教,究竟哪些病症,会需要郎中如此频繁如此长期地登门看诊。
无奈她问得太宽泛,张素元也一筹莫展,只能大概猜测道:“大抵是需要针灸或者拔罐的病症,仅靠服药不足以缓解病人的痛苦,这才日日请郎中上门治疗。”
但白术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康乐堂那位驼背的老郎中,最擅长以针灸和拔罐治疗瘤疾。
瘤疾极难治愈,大多数病患在辞世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都会被无尽的病痛折磨,除了服用汤药,最有效的止痛手段,便只剩下针灸和拔罐了。
月仙讲到此处停下来,双唇颤动着,却不再往下说,只深深地看着皇上。
薛放不解道:“姚卿的意思是,陆昶的母亲患了瘤疾?”
她摇头,“非也。皇上试想,若是陆夫人需要针灸拔罐,又怎么会请一位老郎中呢?且他还只带了个小药僮。”
皇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男女授受不亲,难道说……”
“臣敢断言,真正患有瘤疾之人,就是陆昶。”
“他竟敢隐瞒!”薛放一掌重重拍在炕桌上,随即顿住,“不对,他父亲只是区区一个未入流,若无旁人串通,绝不可能骗过礼部和司礼监。”
“还有冯家,”他猛然回过味来,“礼部、司礼监、冯家,这三者都脱不开干系。”
月仙难得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不仅这些人,臣以为,钦天监恐怕也有参与其中。”
“臣询问过姨母,瘤症病患一旦开始感到进食艰难,多半命不久矣。钦天监的吉日若是定在几个月后,甚至来年,只怕陆昶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难怪他召见三位候选,惟陆昶能忍住不去抬手拭汗。
对陆昶而言,比起日夜忍受的钻心蚀骨之痛,这丁点痒意,自然不足挂齿。
皇上唤了戴春风进来,“去司礼监把长公主的赐婚圣旨取回,不得走漏风声。”
又长叹着问她,“多谢你,阿栩。可他们为何要促成静宜和陆昶的婚事呢?即便静宜当真嫁过去,等陆昶死后,朕也绝不可能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朕是肯定要为她再选驸马的,虽然再嫁不好挑人家,但也不会委屈了她。”
再嫁不好挑人家……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像暗室中一亮即灭的星火,须臾间的一点微芒,足以让月仙了悟,“皇上,假如长公主真到了需要二嫁的境地,您觉得什么样的郎君堪配殿下呢?”
皇上古怪地看着姚栩,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二嫁就不必像初次一样遴选了,但肯定要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能叫静宜再吃苦头。”
“可以往宗亲勋贵里,找几个缺继室夫人的来相看,年纪不能比静宜大太多,最好膝下没有子嗣,尤其是嫡子,这样静宜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月仙把肩膀上湿透的帕子揭下来,换上另一块按住,“臣对宗亲勋贵所知甚少,敢问皇上,您方才所说的,等着娶继室夫人的,年纪相差不太多的,膝下无子嗣的,出身宗亲勋贵的郎君——”
“武定伯冯家,可有满足上述条件的郎君?”
她这一问,宛如拨云见日,皇上心中豁然开朗。
冯太妃看不上娘家的侄子们,所以有人精心做了个局,等公主成了二嫁的寡妇,重新择拣驸马之时,便是他们趁虚而入之机。
薛放蹙着眉思索,“朕记得冯家是有一个,跟前头正房夫人和离了,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名字。待朕明日散了朝,即刻就去向太妃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1、关于陆昶的病:瘤症在古时候就是指长了肿瘤,即癌症。针灸和拔罐,是我在网上查到的,古代以此促进气血流通和缓解疼痛,文中陆昶的情况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癌症晚期。本人医学知识非常匮乏,文中多有杜撰。
2、原来我的小天使们都没看过芙莉莲嘛,咕咕我哈特碎碎了ToT,芙芙可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小精灵呜呜呜呜
3、这一章两个人把正经事说完了,下一章就可以说点其他的啦~~(大概是一个预告
第75章
如此便再无不妥, 皇上仍在闷闷动气。武定伯真是越上年纪越昏聩,家中子侄不成器也罢了,现在居然有胆子算计到长公主头上。
他绷着脸, 视线往下偏,盯着茶盏盖碗中央的圆钮, 上面沾着一小块光斑, 亮得并不晃眼, 却依然让他恍神。
暖阁内骤然回归安静, 他脑海中把冯家的子侄挨个过了一遍,往日看着还算规矩的几个人, 现在却个个尖嘴猴腮、面目可憎。
月仙刚才满心惦记禀报实情, 这会略松了口气, 身上湿淋淋的触感顿时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鼻子又塞又痒, 她暗道一声不妙,用力屏息,侧身抬袖遮面,终究没能将那声喷嚏压下去。
唉, 好容易立下大功,偏偏又赶上御前失仪。
她心中泄气,动作上却不敢有半分拖延, 利索地跪下来,“请皇上降罪。”
薛放强忍着笑意,“阿栩不用这样见外,动不动就跪下, 倒显得和朕生分。”
借灯光打量她, 谈起阴谋手段能分析的头头是道, 骨子里高门闺秀小姐的做派还是根深蒂固。
脸色红得过分, 显然不单为御前失仪的缘故,起身重新坐下来,垂着脸,眼睫严严实实地盖下来,拦住他关切的视线。
大抵心绪不宁,两丛鸦羽轻颤着扑闪。薛放深深吸气,他的心也跟着一下下颤动,不知缘由,也来不及追思缘由。
方才议起静宜的婚事顾不上,这会猛然看过去,才发现姚栩官袍是里外里湿了个透彻,几块干帕子实在如杯水车薪。
再往下,她的官靴一定也湿透了,都说寒从脚起,怪不得冻得直打喷嚏。
他扬声唤戴春风,“朕有些乏了,叫他们预备浴足的水和药方。再取一双新的皂靴、凉袜、一套新做的中衣中裤,还有纱袍。”
眼波扫过姚栩身上,“皂靴和凉袜尽量找尺寸小一点的,纱袍拿景泰蓝暗纹的那一件。”
戴春风得了令,以一面连声应着,一面频频往姚栩的方向瞟。
皇上又是吩咐沐足,又是吩咐取明日的衣服,明摆着是要就寝了。
不过皂靴和凉袜是怎么回事?
再者,姚栩一向很会看圣上眼色,怎么今日这般的……不识趣?
月仙当然会意了戴春风的暗示,但她身形稍稍一动,还没站起来,就见皇上抬手,掌心朝着她,轻轻地摇了两下,意思是叫她先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