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96)

  叶颀捡起拨浪鼓来接着逗儿子,只是他心不在焉,波浪鼓摇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小家伙不愿搭理这个一心二用的爹爹,张开双臂嚷嚷着要娘抱。

  他瞥见慧娘眼底一闪即逝的鄙夷,颓丧地垂下了头。

  慧娘为人素来仗义,田娘子又是她出嫁前的闺中密友,如今自己不愿出手相助,慧娘心有怨怼,他自当承受。

  可是田娘子要状告的那个潘云腾,正是今年散馆新授的翰林检讨,此人背靠聂聆,又是唯一升入玉堂的庶吉士,聂聆如何能不保他?

  田娘子一介弱质女流,千里奔走为亡夫伸冤,实为可敬,但叶颀无论如何也不敢硬着头皮去和聂聆抗衡。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正旦节,甚至等到元宵节过去,田娘子也没有再登门叨扰。

  慧娘有些坐不住了,但静柔临走前并未告知她住在何处,纵然有心寻找,但京城房舍千万间,无异于海底捞针。

  叶颀也唯恐田娘子遭遇不测,对慧娘承诺道:“浣之的兄长就在五军都督府当差,我得闲便去托浣之,请他兄长的部下一道帮忙寻人。”

  得闲那一日正是惊蛰,万物复苏的季节天光大好,日光融暖色,薄翠点梢头,叶颀也被这春意感染,步履轻快地去了趟六科廊。

  可惜他扑了个空,连濯今日刚好轮值去守登闻鼓。

  等他赶到长安右门,却被告知,就在方才,有一位妇人前来敲响了登闻鼓,连濯接下状纸,要送交都察院审理,前脚刚走。

  叶颀追到此处已是气喘吁吁,先站定喘匀了气,这才回过神来问守鼓官,“一个妇人来敲登闻鼓?可知所为何事?”

  他心中突然有个很不好的预感。

  守鼓的锦衣卫道:“说是翰林院的一位检讨,昔年害死了她丈夫。”

  叶颀如遭雷劈,暗恼自己错看了田静柔,以为她孤身一人便不再坚持鸣冤,没想到她豁出命也要为穆文清讨回公道。

  却说另一边,连濯领静柔进了都察院。他觉得这位田娘子委实不易,孤身上京伸冤,连京城的路都还没认清,便打算等她交代完事由,稍作帮衬,送她一程。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呆,忽地心念一动,拦下一个路过的检校,“敢问经历司怎么走,我找黄都事。”

  黄若璞没想到会在都察院见到连濯,匆匆搁下手头公文迎上来,便听连濯声音放得极低,“蕴英,你可认识潘云腾?”

  黄若璞不明所以,“如何能不认识?他如今做了翰林检讨,好不风光。”

  连濯又问:“那你可知道,昭兴九年你们同榜的进士中,有一位叫穆文清的?”

  这名字听着耳熟,黄若璞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哦,那个‘醉兰生’!”

  穆文清乃是汝宁府人氏,家中薄田几亩,世代躬耕,偏生他在诗画上小有天赋。

  此人极推崇兰花,赞其形劲挺,色素淡,香幽远,读书之余酷爱写诗作画,咏兰素雅,绘兰清丽。每每与人论及兰花,口若悬河,如痴如醉,故自号曰醉兰生。

  见连濯始终表情凝重,黄若璞估摸着穆文清是摊上事了,便道:“浣之兄若想多了解些,大可以问问心澄,心澄还帮他卖过画呢。”

  看来蕴英根本不知道,穆文清已经死了。

  连濯点头,很快又皱眉叹了口气,“今日来不及了。”

  他瞥了眼渐渐西沉的斜阳,“我得先去告诉阿栩一声。”

  “怎么跟阿栩也有牵连?”黄若璞不解。

  连濯说不是,“两三句话讲不清楚,改日我同你细说。”

  田娘子声称潘云腾害死她夫君穆文清,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首当其冲的,反而是阿栩。

  在董闵聂三方看来,可不就是因为阿栩,所以今年翰林院只留了潘云腾一颗独苗,眼下又冒出个妇人来状告潘云腾,这岂不是要赶尽杀绝?

  他愈发觉得事态紧迫,也不管黄若璞听没听懂,交代道:“蕴英,劳烦你,一会有位田娘子出来,帮她指个路,若能送她一程是最好。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一个妇人家出来抛头露面,不容易。”

  黄若璞目送连濯一阵风似的走了,依言等田娘子出来。不料对方摇头说不必相送,却问他,“大人,若要由此地往棋盘街去,该走哪条路?”

  “这可有点远。”黄若璞抬手指给她看,“先往南,再往东,等你走过去,天怕是要暗下来了。”

  她侧身款款一礼,抬手扶稳肘间挎着的小布包袱,赧然笑道:“多谢大人,我脚程快,不妨事的。”

  其实是囊中羞涩吧。

  黄若璞这样想着,顺手从檐下挑了只灯笼递给她,“娘子拿去用吧,路上千万小心。”

  等静柔走到棋盘街的声遥堂门口,天边已斜斜缀上一钩弯月,她进去向店家借火点蜡烛,灯笼下亦跳出碗口大的一汪小月亮,照着鞋尖一路踢踢踏踏。

  她往南走,拐进豆腐巷,穿过席儿胡同,玉泉庵的正门越来越近了。

  一只粗麻口袋从天而降,她来不及惊呼,灯笼摔在一旁。

  小月亮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1、小薛:姚栩不和我一起煮茶一定是因为我没种梅树!

  2、本卷最后一个主剧情开始

  第84章

  大彰登闻鼓制承袭自前朝, 后经过历代帝王不断调整、完善,才终于形成如今的运行规制。

  登闻鼓设立在长安右门之外,值守官员俗称鼓官, 由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轮流担任,另设守鼓官一名, 由锦衣卫担任, 对鼓官进行监督。

  登闻鼓一经敲响, 当值鼓官须立即赶至鼓下查问缘由、受理状纸。

  但这只是第一道流程, 鼓官还需带状纸和苦主至都察院复核,如确实不存在越级告状, 且属于重大事理的, 才会由御史登录姓名、事由, 进而奏明圣上。

  因这桩案子牵涉到翰林检讨, 且苦主指控的罪名又是诽谤致人死亡,左都御史齐琮尤为重视,亲自带着状纸入宫面见了皇上。

  “潘云腾?”

  皇上看见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一阵怔忡, 世间竟有如此之巧合么?

  姚栩劝他将潘云腾留在翰林院时,可有料到会有今时今日这一出?

  齐琮以为皇上是为潘云腾可惜,毕竟这是他亲自阅卷选出来的头名, 新官赴任没几天,却先背上一桩命案,哪个看了不唏嘘。

  “那便先将双方收监,待听过各自说法, 再择日审理。”皇上淡声吩咐。

  岂料第二日下午, 齐琮又来了。

  皇上挑眉, “齐卿这是?”

  齐琮攥了一把手心里的薄汗, “臣已将潘云腾关进了都察院监,但是……”

  他对上皇帝明晃晃的目光,惭愧道:“但是苦主田氏失踪了。”

  “田氏当日随连给谏来都察院登录案由,自言借住在正东坊的玉泉庵。可臣派人前去,庵内并无田氏踪影,而她之前住过的房间里,一切摆设如常,并没有任何要搬走的意思。”

  “庵中师太声称,田氏于惊蛰那日带了个贴身包袱出门,此后便再没回去。臣以为,田氏应当是在离开都察院之后失踪的。”

  事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田氏在这个当口失踪,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潘云腾会这么急不可耐?

  聂聆能蠢到使出此等昏招?

  种种疑虑在他心里堆叠成山,看来他得请“愚公”解惑移山了。

  月仙从皇上手中接过齐琮的奏本,心中也暗道一声蹊跷。

  她听出了皇上的弦外之音,天子这是疑心她做局设计潘云腾,所以才会在散馆之时极力劝说,先叫潘云腾得了这个翰林检讨。

  摇头失笑,连濯果然还是高估了皇上对她的信任。

  连浣之前日专程提醒她,董闵两派的人只怕要借机对潘云腾落井下石,末了必会将这个黑锅稳稳地扣给她,届时聂聆和她结下梁子,他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却没说皇上分毫。

  她这半嗟半叹的一笑,搅得皇上心里不是滋味。

  论情论理,他都不该怀疑姚栩。

  可这里是明德宫,不是姚府梅园,他们或许未成朋友,却早已做了多年君臣。

  他有点悲哀地发现,对他和姚栩而言,君臣像一道锁链将彼此相连。

  而在这锁链的末端,是他心底最隐秘处的一架天平,信任和猜忌左右相搏,心念稍微牵动摇摆,毫厘之差,便可轻而易举将平衡打破。

  信任时,社稷江山尽数托付。

  猜忌时,细枝末节都恐有诈。

  皇上偏过脸去,一半面容因背光掩在晦暗的阴影中,她看不清楚。

  忽然就有些委屈,不想解释,清者自清,何必多此一举解释。

  月仙索性也咬着唇不说话,她前两天才从连濯口中听说田氏这号人,今天就要她在皇上面前解释为什么田氏失踪,岂非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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