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不是大罗神仙!
皇上与其问她,还不如去钦天监找人打一卦。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一个用眼神细细描着茶盏外壁的彩绘花样,一个垂头全神贯注去看齐琮的奏本,仿佛要将上面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扪心自问,若论置气摆脸,她姚月仙当之无愧是个中一把好手。
便是现下这般逼仄的气氛下,月仙都觉得自己还能坚持更久,只是不好不给皇上面子,便开口解释道:“臣确实不知潘云腾这起子事,还是浣之前日来专程相告,才晓得原来去岁馆选背后竟有这般曲折。”
她以为,自己这是先低头给皇上个台阶下,却没料到皇上因听她提起“浣之”,脸色顷刻间更为阴沉。
如果目光有力道,那么薛放眼前的这只粉彩梅花盖碗,早就四分五裂,碎瓷满地了。
连浣之倒是同她肝胆相照,上赶着去通风报信。
皇上只做充耳不闻状,锲而不舍地盯着那茶盏。
他绷着脸,嘴角用力抿起,浑身的力气都咬在牙上,姚栩这声“浣之”,突然间帮他找到了自己怀疑她的理由。
姚家明明是几十年不变的中立,老师为人谨慎淡泊,从来不肯攀搭逢迎,更别说像姚栩这样公然在家中聚众作乐的。
姚栩往来结交的这些人,翰林院有之,都察院有之,通政司有之,科道官有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显山不露水地,结成一张人脉网,如何能叫他不生疑?
其实人家不过是凑在一起吃个茶点,无奈这会天子正在气头上,他心中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凭谁也不好扭转。
于是话一出口,就带着些半阴不阳的语气,“小姚大人朋友多、人脉广,你不清楚当中曲折,自有人替你惦记清楚!”
这叫什么话?!
月仙许久没受过这等酸语怪话排揎,加之想不通皇上闹别扭的缘由,气得喉咙哽住,下巴颏也跟着颤抖。
潘云腾作孽在先,田静柔伸冤在后,她跟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非要自证清白不可?
就因为想成全黄若璞去都察院,即便这事情的好处没落在她头上,却也要平白无故地生受皇上一顿猜忌兼讽刺,凭什么?
还是说,皇上在心中已经将他们几人视作一伙,成全了黄若璞,便也无异于她姚栩自己捞好处?
真是越想越来气。
一股郁气横亘在她胸口,虽以气称之,却又沉重似巨石巉岩,层层垒起,几乎要堵到她嗓子眼,整个人头重脚轻,险些喘不上气,脑中也是一阵阵发蒙。
难受。
心口发疼,更要命的是,她还委屈得厉害。
平日别人总爱奉承,说她如何如何得皇上另眼相看,彼时月仙一贯是客套否认,连声说着岂敢,其实心中全然不似嘴上那般谦虚,她也打心里觉得,皇上对她是不一样的。
不单为着她娶了静安的缘故,皇上对她的那些关照,更像是对她这个人本身。所以她也偶有放肆逾矩,因为她觉得他们不仅仅是君臣。
还是什么呢?
朋友么?
可哪个朋友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逼她自证?
她默默坐了好一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急促沉重,到平顺轻柔,估摸着方才因生气而染在面上的潮红也退却了,遂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
皇上仍在专心致志地数盖碗上的梅花,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青蓝色漾开,转过眼去,却听她道:“皇上恕罪,臣有几句话,实在不吐不快。”
他垂眼,点点下巴,示意她接着讲。
她的声音中满是倦意,似乎连维持此刻的平静语气都需要竭尽全力。
皇上生出一股微妙的错觉,姚栩这模样,不像是一直坐着沉思,倒像是在地上跪了许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虽然知无不言,如今却辩无可辩,有负圣上期许,此臣罪一。臣身为区区六品礼部主事,无法查明苦主田氏去向,此臣罪二。都察院尚未审理案件,双方也未公然对质,臣却不能未卜先知究竟谁是谁非,此臣罪三。”
“臣无用,请皇上降罪。”
她徐徐说完,甚至讲到最后,嘴边还扯出一抹笑来,眼睛里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
嘴上说着请罪,却并不朝他下跪,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强弩之末的姿态静静站着,远远瞧去,像个纸做的模样,仿佛再拿话戳她一下,就会落下泪来。
除了她,满朝文武还有哪个敢当着皇上的面指桑骂槐?
不,这已经不仅仅是指桑骂槐的程度了,姚栩指她自己为桑,而她所骂之槐,分明就是皇上。
薛放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而去,枉他平日回护纵容,竟惯出这么个牙尖嘴利的……
大小姐。
重重叹一口气,明知道不能再出言刺她,可他自己也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如何能不还嘴挤兑,“朕几时说要治你的罪?”
对面人忽地抬眼,两道英气逼人的长眉之下,清冷如冰的目光直射而来,下巴亦扬起个倔强的角度,无言地对同他对抗。
他心里发虚,自觉不能再这样跟臣子赌气了,装模作样地端起手边茶盏,才发现刚才因他凝视过久,好好的一杯碧螺春,水也冷透了,香也散尽了。
连杯茶都跟姚栩一个样!
他屈指节叩击桌案,戴春风从次间疾走进来听宣,瞧两人一个做脸子,一个不吱声,就知道一准又是不对付。
但皇上这次叫他,连个打圆场的机会也不肯给,眼风一扫桌上茶盏,声线冷硬叫人直打寒颤,“茶凉了,重新沏来。”
戴春风着托盘撤下皇上的杯盏,又转到姚栩跟前,“小姚大人的茶怕是也凉了,奴婢给您也重沏一杯。”
月仙轻声道谢,顺势回到圈椅坐下来,低着头,自顾自地盘起左腕上的手串。
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薛放简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想了又想,最后轻描淡写劝道:“好了,朕知道了,不关你的事。”
殊不知,正是他这半含敷衍的语气,让月仙胸中稍稍散开的郁气再一次积聚起来。
她腾地站直了身子,“皇上还没查证清楚,如何就能断言与臣无关?”
薛放愣愣看着她,“你……”
月仙根本不给他解释的余地,“臣从来,懒于自证,不屑自证。今次索性也自证一回,若能令您心安,也算大功一件,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1、文中登闻鼓制总体借鉴明朝,有稍做改动,因为明朝登闻鼓的规矩还蛮严格的hhh
2、小吵怡情啦(此时一位热爱吵架的作者狂喜ing)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京师外城以南, 天坛稍往北一点,有多个大小各异的水塘,相连成片, 足有数十亩,乃是因前朝大兴土木, 在此地取土烧砖形成。
大彰建国后, 顺势将此处改做养鱼之用, 大小水塘修葺一番, 周围亦修建了不少亭台楼阁,既有王公贵族们的私人宅院, 亦有可供百姓前来赏玩的游廊水榭, 久而久之, 百姓们便将此处统称为金鱼池。
是日晴光和煦, 嫩柳初发,但迎面杨柳风犹带寒意,池中金鱼畏寒,多潜于水下不肯冒头, 月仙闲闲洒了几把饵料,也觉得无甚趣味,怏怏地又回到桌前。
红鸾绿莺两个最是能干, 一人沏茶一人摆盘,很快就布置妥当。
叶颀坐在一旁闹了个大红脸——说好下回他做东,但他们夫妇素来俭省,不爱呼奴唤婢, 府中只留了几个下人伺候, 若要办席面, 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月仙倒不在意这些, 且这次大家又是为着她才聚来此地,便照旧大包大揽,索性连小食点心也从家中一并带来。
何良一直在谨慎地观察四周,收回视线朝月仙摇摇头,“八成还是有锦衣卫在跟着咱们。”
若在以往,月仙兴许也会忐忑难耐,但现在她彻底无所谓了,“子善兄不必多虑,我已经在皇上面前明确说了,定要自证清白,如今咱们聚在一起,这不正显得我言出必行?”
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看得其他人是又上火又没辙,连濯懊恼道:“我专程报信,就是生怕你被突然皇上问及,临场转不过弯,想不明白这嫌疑怎么就落在自己头上。这下可好,正因我说了,反叫你同皇上辩了个酣畅淋漓。”
酣畅淋漓?
月仙撇嘴,她面圣时顾忌臣子本分和皇上的颜面,吞了好多话没能当场言明,要想真正酣畅淋漓,且等到她查清楚潘云腾和田氏之间的渊源再说。
所以她只含糊着朝连濯点头,破罐子破摔道:“事已至此,驷不及舌,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我在皇上面前也无法交代。”
见连濯默然不语,俨然是被她说服,月仙便又转而去问黄若璞,“浣之说你该是最后见过田氏的人,她可有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