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也不知是谁的子女,谁的父母。
哎……
谋士看完信函,收起心中复杂情绪,顿了片刻,再次问道:“那,我们见过陛下了就回去?”
因这些天甘州军驻守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干,士兵们闲得都发毛,谋士也担心士兵们闲下来会生事。若因为一些小事坏了他们这一趟来立下的功劳,就十分不值当了。
等了良久,韩宴才“嗯”了一声。
谋士抬眼看去,才发现郡王微闭着眼,仰靠在椅背上,似是睡过去了。
谋士不敢多言,放轻了脚步,躬身退了出去。
九月十二,圣驾返回望都。
兴明帝原打算多住几月的,因到了九月,天气渐冷,相比望都的严寒,东都要温和许多。兴明帝每日好吃好喝,都长胖了不少,所以当景朝大军得胜的消息传来时,他还诧异地问了声:“真的吗?”
竟这么快就结束了。
明明才过来没多久呐。
兴明帝实在不想离开东都。
只他身边老内侍劝道:“北戎收缴了那么多人,甘州军,征西军与凉州军功不可没,大军不日返回,将领们都望着您呐,陛下须亲自迎接方彰显天威与凝聚民心,万不可令将领们寒心啊。”
老内侍在他尚为皇子时就在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跟着他从皇宫到了安王府,又从安王府重回皇宫,是他贴身且最信任的人。
兴明帝叹了口气,摸了摸肥圆的肚子,也知道老内侍的话没错。便是身为皇帝也有许多不得不为之之事,这天下,皇权本就是最大的枷锁。
于是下令,三日后返回望都。
皇帝这一趟匆匆来又匆匆去,不仅他本人不乐意,望都城里还有一人也发着牢骚。
太子监国,前后不过一个月,当初踌躇满志,势要做出点成绩给他父皇看看,临到末了却出了匪贼乱城这档事,现在户部几个官员还未回来,他光是处理善后相关事宜就一个头两个大,又听到圣驾返回的消息,更是忙得几个晚上都没睡觉,急得连口疮都长出来了。
太子府所有幕僚也跟着加班加点,终于在圣驾返回的前一天准备妥当。
至第二日,太子又亲自出城迎接,直到皇帝御驾从朱雀门进了宫城,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只太子知道,事情还没完。果然,兴明帝回到皇宫,就发了一通火。
因在东都时消息传递不及时,兴明帝只知道有匪贼生事,但如今一看具体名册,居然死了一万多人。比前朝末年乱世年间死的人还多!
兴明帝就怒了。
“你看看你办的事,连个皇城都管不好!”
太子心中憋屈。当初若不是皇城空虚,又怎会让匪贼们钻了空子,说到底还是兴明帝自己贪生怕死,将仅剩的防卫带走,才会有后面这些事。
只这些事谁都明白,又能怎样?大家不会说皇帝的不是,只会认为是他这个太子办事不力。
特别是,在晋王领着征西军大败北戎,彻底消灭了北疆危机后,愈发衬托得他无能。
太子憋着气,也只能将罪责揽下。
兴明帝发完火,见太子跪在地上,一副小心惶然的模样。到底是自己嫡长子,当初他让自己感受到了初为人父的心情,自然也是真心喜爱过的。虽然越长大越平庸,但认真想来,太子也没有犯过多大的错。
兴明帝便叫他起来,又问:“征西军何时到望都?”
太子得到的消息是,大军已在十日前动身,考虑到天气转冷和随军的大批北戎俘虏,保守估计应还有半个月才能抵达望都。
兴明帝点头,半个多月,足够准备了。
“迎军的事就交给你,务必办得隆重,切不可再有闪失,知道吗?”
这种亲迎凯旋大军得胜还朝的事本是国之重事,兴明帝愿意将之交给太子准备,摆明了还想给他机会,这原是好事。
太子也欣喜地领了任务,只等他退出大殿,被冷风一吹,忽而清醒过来。
什么国之重事,那监管征西军的不正是自己的好弟弟晋王韩沛吗,他这边费劲心力准备,原来是帮着恭贺韩沛凯旋还朝!太子顿时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而且,这事要让韩沛知道,背地里还不定怎样嘲笑他!
太子刚刚憋下的委屈又腾地一下冒起来。
父皇真是太偏心了!派给韩沛这么大桩能镀金的美差,自己辛辛苦苦守着望都一个月,临到头只领了一顿骂。
太子越想越窝火,只恨自己运气背。
正要提步下台阶时,却见一人被内侍领着,正踩着白玉石阶而上。
上了玉阶,那人又躬身行礼,太子这才点头,道了声“郡王”。
说起来,这次望都围困之所以能顺利解除,全赖韩宴带领的甘州军之功,且他在大败北戎军后,并没有顺势接管皇城布防,而是规规矩矩驻扎在城外。
太子对这种低调又识时务的人一向都以礼相待,于是眼下见到他,便敛了脸上怒气,道:“郡王这次破敌有功,先行恭贺了!”
韩宴微微一笑:“守土卫国本就是臣子之职,何功之有?说到功劳,太子您这一个月夙兴夜寐,为了皇城安危不辞辛劳,才是居功至伟!”
这句话简直说到太子心坎里了。若不是场合不对,太子就要拉着他把酒长谈了。
他拍拍他肩,当即表态:“郡王不要自谦,你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你放心,我会替你在父皇面前美言的。”
韩宴再次一笑,又拱手行礼。
太子看着他进了大殿,方挪开目光。
这韩宴人不错,若是自己亲弟弟就好了,识趣知礼的,比那奸诈狡猾的韩沛好上太多了。可惜可惜!
大殿门口,韩宴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他拍了拍肩臂处微起的褶皱,待整理好衣襟后,才听里面唤道:“进来。”
韩宴敛下目光,微低头,走进大殿里。
兴明帝已知甘州军破敌一事,对于领军之人,他亦有耳闻。当年,他刚刚继位,为了彰显天子之德,他下令大赦天下,这其中就有他的十一弟,因昭文太子一事被圈禁的宁王及其家眷。他恢复了宁王王藩,并让他领了一方军权。
只他了解的情况是,宁王因圈禁身体早不好了,所以他将他派去甘州,想着甘州气候险恶,他到了那应该也活不长。但没想到,宁王硬是挺过来了,非但没死,而且每年给朝廷上呈的奏封里都有不少功绩,近些年因打了许多胜仗更是声名大噪。
兴明帝的内心就微妙起来。
因无论再仁德的皇帝,在皇权太阿面前,都是冷酷且无情的。
特别是这个人的身份比自己还正统。
兴明帝当然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东风恶(九) 宋氏,必会
韩宴从皇宫回到营地时, 正值日落。他们驻扎之地靠着北城,不远处有溪流淙淙,适逢落日余晖, 晚山雾霭,风景十足秀致。
这一趟随韩宴而来的甘州军有好些是本地兵, 哪见过这般风貌, 士兵们这些日子闲下来, 就几队几伙地在望都附近转悠。
便感叹果然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那鳞次栉比的房屋, 那些贵人们穿的锦绣华服,果然是边陲之地不能比的。士兵们这些日子都看花眼了, 只上面担心他们惹事, 便严格限制每日出行的人数和时辰。
只这样了, 士兵们依然热情不减。
韩宴回来时,正听到他们讨论皇城里的见闻,譬如哪家豪阔的门府, 哪些稀奇又华丽的饰物。正说得白沫横飞,属将重重咳嗽一声,士兵一回头, 才发现郡王回营了,纷纷闭白噤声。
韩宴向将领们点点头, 也没说话,径直向主营行去。
谋士跟着进了营帐, 他知道郡王是刚从皇宫回来,只是看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郡王,出了何事?”
谋士心中忐忑。按理说, 这次他们甘州军解了望都之围,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陛下理应封赐犒赏,但看郡王的模样,似乎不太像。
正犹自揣测时,就听韩宴道:“陛下赏赐了许多东西,等会会送过来,你和其他将领们合计合计,看如何分配。”
谋士面上一喜,既然有封赏,说明陛下肯定了他们的功劳,为何郡王却如此神色?
顿了顿,又小心问了句:“可还有其他事?”
韩宴从一旁取出纸笔,边写边道:“陛下任命我为左监卫中郎将,负责皇城安防,从下个月起履职上任。”
左监卫中郎将?!
谋士一愣,下意识道:“那岂不是要留在望都?”
虽说左监卫中郎将是正四品武官,与郡王之前的官职相比,是提拔了一级,但留在望都……
谋士皱了皱眉,难怪郡王心事重重,陛下如此举动,难道是疑心王爷,以此留下郡王好放在眼皮下实时监视?
谋士心中惊疑不定。只他原以为陛下当初既然能恢复宁王王位,该是一个宽宏的皇帝,虽说他之前也对王爷隐瞒北戎异动的消息产生过一丁点怀疑,可事实证明王爷也没有这方面想法嘛,还帮着大败北戎,化解了这么大一场危机,陛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