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着想着,又摇摇头。
分明才离开没几月呢,怎地也开始想家了。
宋觉摩挲着手,或许,自己也有些醉了。
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风声里,似乎还夹着人语窃窃。
宋觉走到拐角,就看到墙角边,宋晖远拉着一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这个时间点,前厅想必也散了。
只他本不想偷听他们说话,但那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让他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宋觉倏然一愣,往前行的脚步就顿住。
宋晖远显然没注意夹道后还有人,他心中揣着事,便是晚宴都没吃好,等到宴席差不多快散了,才火急火燎找到了苏遮。
只他将人拉出来,又有些犹豫了。
苏遮这一路都在他眼皮底下,怎可能偷偷藏什么消息。他这样冒冒失失过来问,若他知道了消息,定会去城外找薛雨生。
宋晖远不知薛雨生为何不来见自己,只他这么做,一定有缘由。但无论是什么,有一件事很明确,他并不想他们知道他在这里。
苏遮站在风口,浑身冻得哆嗦。他都做好了宋二郎要和他在狂风中大战三百来回的准备了,反正宋二郎癫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只眼下瞧着又不像要比试的样子?
苏遮咽了咽口沫:“那个,二郎君,是有什么事问我吗?”
宋晖远抬起眼,抿抿唇,还是问了出来:“你……最近和薛雨生有联系吗?”
“薛弟?”苏遮愕然。
好好地,怎提起他了?
“没有,他是出什么事了?”
这几日望都城那边的消息才传过来,苏遮方知道那边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好他的家人并不住望都,匪贼乱城那夜并没有对他家有什么影响。但宋二郎这时提到薛雨生,苏遮一下就有些慌了。
薛雨生与他相交多年,彼此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且经宋二郎一提,他恍然想起,的确这几个月并没有收到薛雨生的信件。
苏遮的惶惶不安落到宋晖远眼中,他一下子明白他在担忧什么。
“不,不是……”他慌忙解释,“他没有出事,你别担心。”
可要向他具体说什么事,宋晖远又犹豫了,迟疑了半晌,才道:“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好了,你回吧,晚上风大,记得兜好毡帽。”
说完,拍拍他肩,转身走了。
只留下苏遮在风中凌乱。
这宋二郎,话说一半就走,让人心中七上八下的,忒不厚道了!
只他们两人都没注意,就在几步远的夹道后,宋觉站在树影里,目光幽深。
二郎方才心事重重,竟是因为薛雨生?
可那人不是在府里备考吗?同苏遮的想法一致,宋觉很自然地想到是因匪贼作乱而出了事,但他再一思量,便觉应该不可能。因薛雨生在府外没有住处,他是住在府里的。而若是真出了事,二郎不会不管家里人,独独担心薛雨生。
所以,应该不是府里出事了。那么就是他个人了。
只宋觉也在几次交谈中对这个少年印象深刻,他一个待考学子,平日里要么在族学,要么在屋里温书,并不是那种会惹是生非之人。
便是府里其他任何人出了事,宋觉也不认为他会出事。
但二郎此番也并不像偶然兴起……宋觉摩挲着手指,又将今日宋晖远举止行动想了一遍,觉得问题应该就从他出府去寻人开始的。
待他回了书房,便唤了手下来。今日大部队进城,为保证安全,宋觉在城内多处都布有暗哨。
“二郎君出府后的确找到了袁力。”
“只两人谈了几句后,他就急匆匆往城外征西军驻营处去了。”
但两人谈了什么,暗哨距离太远,并没听清。
征西军。
宋觉捕捉到关键字眼。
也就是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晚宴前手下打听回来的消息。
【听说第六营里有一位薛姓校尉,才十七八岁,很是了不起】
【他身份神秘,便是第六营里的士兵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宋觉是个擅长抽丝剥茧的人,就在他想起征西军那个行踪神秘,之前他数次打探都打探不到的薛姓统领时,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难道,他就是……
宋觉叩案的手一顿,旋即更多的疑问涌了出来。
他沉思片刻,忽地摊开纸墨,拿起笔。
一封书信很快写好。他卷好信笺,对手下道:“速寄去望都国公府。”
手下接过信,看了眼戳印,并非公文,而是寻常家书。
只都督办事从来有章法,手下没有多问,拿着信离开了。
就在宋觉写下书信的同时,都督府后院,一室灯火如昼。
宋晖远本已经洗漱完毕,但他躺在床上,脑中走马观花般,一时回想起望都城门送别时,那个婉拒他邀请的清瘦身影,一时又想到傍晚他在征西军营帐外见到的被李将军扶着的孤弱少年。
他怎会加入征西军?怎可能加入征西军?
宋晖远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也想不通。因这件事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因一个文人,特别是一个有大好前程的文人突然弃文从武,还是加入远赴边疆随时可能没命的军队里,这件事根本就说不通。
除非……他并不是自愿。
但又会发生什么事,导致他不得不放弃科举,被迫进入征西军?
宋晖远与薛雨生相识不深,只知道他是被府里门房收养的,祖母因顾念旧情才特许他进入族学念书。
等等……
宋晖远悚然一惊,突然坐了起来。
祖母。
旧情。
他想起了那副画卷,想起那个同薛雨生八分相似的女子。
更想起了那夜湖畔水榭旁,嬷嬷烧的纸钱和那些缥缥缈缈的话语。
祖母念及旧情不假,但这份旧情若威胁到宋府名声,她又会怎么做?
宋晖远被自己的推测再次惊到了。
不会吧。
不可能的。
但若非如此,如何解释薛雨生来到凉州这么久了,迟迟不来联系他们?
他分明就是避忌他们,避忌宋氏。
宋晖远再也坐不住了,他从床上下来,从架子上拿起外袍披上,将屋中灯火点燃,就匆匆来到桌案前。
他要写信回去。
问问自他们走后,府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不能再这样胡猜乱想,任心底的疑窦放大磨人。
第二日一早,凉州官驿里,就有驿人带着晋王大胜的捷报与许多书信出发前往望都了。
而彼时望都城内,在匪贼乱城的劫难里停摆多日的生活慢慢开始恢复。而就在圣驾即将返回望都时,一场暗藏的风暴正悄无声息地涌动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东风恶(八) 韩宴人不错
到九月初, 东西通路官道终于通畅。各地发出去的消息这才陆陆续续抵达望都。
官员们这才知晓,原来半月前,颉可利就被杀死在凉州荒漠里, 他手下的残余部队也皆数被景朝大军收缴。消息传到望都时,全城都欢呼起来。
因这些年着实被北戎兵进犯搞得人心惶惶的, 如今颉可利死了, 再也不用担心北戎军什么时候打过来, 百姓们夜里睡觉都踏实了。
望都城外营帐里,韩宴也收到了来自甘州的回信。信是他父王寄来的, 信中说明了北疆战事情况,并询问他的归期。至于对他前次所问的问题, 则没有做出回答。
韩宴览毕信件, 捏了捏眉心。
谋士察言观色, 小心翼翼道:“郡王,可是王爷有指示?”
他们来望都已逾半月,当初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解救望都之危, 只谋士知道,其实早在数月前,宁王就得知北戎异动的消息, 可他并没有当即报告朝廷,而是等到北戎挥师南下, 大军都打到京师城门口了,才命他们前来襄助。
宁王是先帝嫡出, 是昭文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若当初没有那些事,他如今应是大权在握,富贵锦绣的亲王, 而不是在边塞苦寒之地同将士们出生入死,要靠一刀一枪靠血肉拼杀才能保住王藩。
而且说句大不敬的,比起如今龙椅上的那位,宁王无论是才智谋略还是胸怀气度都更胜一筹。
所以当月前收到宁王之命时,谋士其实有过期待。他以为,王爷等到最后才发兵,是想借着勤王的名义借机把控整个望都。
但如今,皇帝都要返回了,大军还只驻扎在城外,将城内布防拱手让给了京师三大营,这实在和他之前所预判的大大不同。
韩宴听到谋士的问话,微微睁开眼,将手中信件递过去。
谋士上前一步,接住,而后低头看起来,只看着看着,眉头也不由蹙紧。
王爷竟要他们尽早返回!
可……难道是他会错意,王爷根本没那方面想法?
但既如此,当初为何不早早禀告北戎那边情况,若朝廷早点收到消息,也不会有望都防守空虚,进而给匪贼作乱提供机会。想到那一车车拖出城外的尸体,谋士也不禁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