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上了几年学,就已经能考上院试,还是第一,当初他诚意相邀,他也不考虑从武……嗯,是他武断了,这世上还是有喜爱念书的人……
袁力低下头。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突然提出要念书,的确会让人感到诧异。他抿抿唇,沉默半晌终于道:“就是觉得读了书,以后对敌也有谋划,不然别人老笑我是胡蛮儿,空有力气,没长脑袋。”
袁力这样的外貌身份,莫说在军中,便是随便一个人群里,也很是尴尬。他虽然每日潜心练武,也不代表其他的事什么也不知道。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那些背后偷笑的声音,他都记在心里。
宋晖远微微皱眉,原以为他眼中只有母仇一件事呢。这孩子,心思藏得够深的!
“还有,这次与北戎之战,我亲眼看到征西军第六营的勇猛。”袁力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不由再次抬起眼,“听说他们本不是府兵,正是因为他们的统领智勇双全,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精锐之师。我,也想像他那样,能够带领一支队伍,而不是让人嘲笑什么都不懂。”
嚯,这孩子志向还不小!
宋晖远眉头舒展开,嘴角也擒着笑:“你认识那人吗,就想像他一样?”
袁力以为他不信,忙道:“我见过他了,还知道他姓薛,听说他十分有学问,还在院试中拿过案首。”
宋晖远本想再打趣,话都到嘴边了,忽而一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袁力莫名,又重复道:“他十分有学问,在院试中拿过案首。”
宋晖远沉默下来,迟疑片刻,又问:“你说他姓薛,那他叫什么?”
袁力皱眉思索。他方才没有立刻回城,就是在征西军那边打听了一下,因他对那人实在好奇,只那边士兵也在忙,随便和他说了两句就被人拉走了。袁力只听清他姓薛,至于叫什么……
“是不是叫,薛雨生。”宋晖远幽幽道。
袁力豁然:“对,就是叫薛雨生。”
只他说完,忽然一顿。
将军怎知道这个名字?难道……他也认识那人?
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发问,下一瞬,便见宋晖远人影一闪,大步向城门口走去,不,都不能称之为走了,那速度,简直比后营里放饭了跑得还要还快!
宋晖远自己手上也有兵,也是一方统领。只袁力从来见到的都是同士兵们打成一片,嘻嘻哈哈的少年将军,还没有见过他为什么事这么着急过。
难道,真让他猜对了。
将军,真的认识那人?
可,既然认识,又为什么不知他来了凉州?
袁力望着只剩一团黑点的身影,深深地困惑了。
宋晖远一口气跑出了城。
和城内相比,城外风大了很多。北疆这种鬼地方,风大,沙多。一旦太阳落土了,风沙刮在脸上,就如刀子般。这就是为什么士兵们要忙着监督北戎兵扎营的原因。便是俘虏,也是活生生的人,更何况以后还可能是他们的战友,这要是晚上没有帐篷,铁定就要冻死了。
宋晖远望着不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士兵们,脚步渐渐慢下来,到最后,停下不动了。
袁力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宋晖远皱着眉头,却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会不会……是同样的名字……
可是能得院试案首,又叫薛雨生的人,这天下还有第二个吗?
只……若真是他,他不是好好在府里备考吗,怎地会在征西军里,而且还是第六营?
宋晖远脑中有些乱了,但就在这时,营中一间帐篷外,有人唤道:“薛校尉,将军来看你了!”
帐帘被一只手掀开,一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只宋晖远看到那人第一眼起,像是被惊到般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
是他!
真是他!
这样的容貌,除了他,不可能是旁人。
但比起几月前那个朗若皓月的少年,他的气质变化很大。
便如利刃出鞘般,寒厉,冷肃。
若不是举手投足间还保留几分文人的姿态,几乎就和军营里那些征战多年的将领没什么区别。
宋晖远死死盯着他,看着他走到李显身边,叉手行礼。但他动作有些迟滞,约莫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李显扶着他,一同往帐篷里走。
就在掀帐的一瞬间,他似是有所感,扭头往这边望来。
扶着他的李显也顺着望过去。如今天色渐晚,士兵们来来去去,都在忙着扎营生火,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
薛雨生摇头:“没什么,许是看错了。”
李显知道这一趟可能会有危险,但他没料到薛雨生会受这么重的伤。得知消息的当下,就跑到霍狄跟前骂了他一通。
这老伙计只顾着他那些谋划,大事,连派他去协助晋王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说,还差一点就让这孩子死在那里了。
他如今认定了薛雨生是个好苗子,只想好好培养,一点都不想要他出什么意外。
霍狄摸摸鼻子,也不跟他生气,反倒宽慰他:“这不都平安回来了嘛,而且还立了大功。”
李显发了一通火,立马就出城去看薛雨生了。
如今,他看着他,又忍不住叮嘱:“你伤这么重,这几天就不要出来了,好好在帐篷里养伤,我会让人送饭来。”
薛雨生要道谢,李显架着他肩臂:“好了好了,快进去,外面风大。”
一撩帘子,也不等他说话,就架着他进了帐篷。
离营帐不远的地方,一堆草料后,宋晖远徐徐站直了身子。
方才……他应是没看到他吧?
宋晖远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明明在望都时,他还极力劝说让他跟着自己来凉州呢,可等亲眼看到他到了凉州,怎地反而不想见他了?
宋晖远蹙紧眉头。
只眼下还是要弄清楚他为何会入征西军。他想了想,忽地一拍脑袋。
对了,他不是和苏遮是好友吗?他来凉州这么大的事,肯定已经通知过他了。
宋晖远以拳击手,当即掉转头,拔腿就往城内跑。
好个苏遮,平日一脸天真无辜,亏他还后悔来凉州的路上对他严苛了点呢,没想到背后竟瞒着他这么大桩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东风恶(七) 他分明就是
宋觉这次派出去的人终于打探到一些消息回来。
因之前城外只有征西军驻扎, 这次多了甘州军与帮忙的凉州军,人多嘴杂的,就容易漏一二消息。
“听说第六营里有一位薛姓校尉, 才十七八岁,很是了不得。”
“这次便是他扛住了北戎残兵突袭, 为反败北戎军提供了时机。”
“不过这个人来历很神秘, 第六营里其他士兵也只知道他原是望都府囚犯, 具体身份一概不知。”
宋觉捻须沉思,挥了挥手, 让手下下去了。
综合多方面信息,宋觉觉得手下打听出来的这个人很大可能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原来征西军里果真有这样一个人。
只这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值得霍狄捂着掩着?
宋觉琢磨着以目前情况来看, 多半这次晚宴上也看不到人。
果然, 叫他猜对了,宋觉还特意问了一嘴。
因这次大败颉可利的经过很多人都看到了,大家都知道第六营里有一位骁勇善战的统领, 霍狄再掩饰就不合适了,索性坦率承认。只他同时也说了薛校尉不能前来的原因。
受伤这事彭屿也提过,宋觉装作十分惋惜地摇摇头, 便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说起来,征西军一行也在凉州驻扎了近二个月, 将领和将领间都混熟了,如今战事结束, 不日将返回望都,众人便多了许多离愁之感,推杯问盏间,渐次都放开了。
宋觉作为凉州都督, 自然也喝了不少酒,只他酒量大,众人都喝得晕乎乎的,他尚还能保持清醒。他扫了一眼宴席,正想安排人将喝醉的将领们扶下去,目光一转,忽看到角落里宋晖远一个人坐着,既没如往常一般同旁人把酒言欢,也没有拉着人比试拳法,反而皱着眉,像有心事般。
顿了顿,宋觉正想开口唤他,没想到宋晖远一下子从席间站起来,看也不看众人,一个人溜走了。
宋觉微微蹙眉,又循着他跑去的方向望了眼,好像是前厅。今天晚宴邀请的并不止各军将领,只其他人并不在这里吃席,而是在前厅。
宋觉手指叩着桌案,先吩咐人将将领们扶下去休息,待人安排妥当了,才起身下了宴席。
月亮升起来了,凉州的月色总比望都多了一份清冷。宋觉走在通往前厅的夹道上,一路上并没有点灯,只脚下的路被月光照得锃亮,并不是漆黑一片的。
两侧高木投下起起伏伏的剪影,宋觉看着那影子,便想,若是在望都,这会儿一定是桂子飘香。如今北戎危机已解,家里应该一切都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