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为谨防晋王出事,宋觉派出了凉州军精锐,只临行前宋晖远又让袁力跟着去。一来,袁力通晓北戎语,一路上若碰上北戎人也可交流打探,二来也是袁力主动请缨,主要是他想亲自报母之仇。
只不过他们在荒漠里转了老大一圈,最后才发现与北戎军错过了,待掉转头追来,仗都打完了,颉可利也被杀死。
袁力同其他凉州士兵一样,也为不能手刃北戎军而感到扼腕。只他却不是为了贪那份军功,他亲眼看到颉可利头颅被装进箱盒里,面向西洒了一杯酒,告慰了亡母在天之灵后,便调转马头同大部队归去。
便有凉州兵在一旁小声碎念:“嚯,晋王都没有马车,他倒是坐上了。”
“小点声,别人可是立了头功,回去指不定又要被提拔。”
军中人多,少不得有那些嫉妒心重的。这次征西军仅出动两营,就抗住了颉可利三万骑兵,实在是大功一件,更不用说带领两营的人正是之前屡次大败北戎军的第六营新兵。
袁力的目光望过去。
马车是就地取材,只木匠的手艺着实不错,车板严丝合缝,硬是瞧不清里面的人。
他挪开目光。
又行了两个时辰,太阳已经高挂头顶,晋王挥手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大家这一趟出来带的干粮不多,几个队伍匀了匀,就地升起篝火。
待到饭香飘起,就有第六营的士兵盛了一碗,向马车那边行去。
袁力本啃着手中胡饼,忽听到周围窃窃低语,他转头一看,才发现马车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人侧坐轼前,正抬手接过士兵递来的碗。
征西军里大多数士兵都见过薛雨生,只凉州军不然。因薛雨生行事低调,加之又因宋氏的关系而刻意隐瞒,故此,这也是凉州士兵第一次见到他。
因受伤的缘故,薛雨生并没有穿军袍,只着一身宽松长衫。又为了方便换药,也没有束革带,因此袁力转头时,就看到了那青灰色衣袍在风中猎猎摆动。
那人一手执碗,一手扶着车辕,只他眉目俊朗,气质高华,分明是很寻常的动作,但他做出来愣是带着一份矜贵,仿佛他拿的不是碗,而是什么珍宝美玉。
周围原本还在嘟囔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袁力看着那人,眉头不觉皱起来。
这就是屡次大败北戎军的那位?
原以为应该是个精壮的成年男子,只他为何如此……袁力想了半天,可恨他没读过书,也想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这人看上去并不像武人,反倒和宋都督手下那个姓苏的掌书记一般,满身的书卷气。
待要再看,那人已经递了碗,坐回马车里了。
大军休整完毕,继续出发。只此后凉州军这边的私语声就少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那人的风华给震住了。总之,之后一路顺利,到第二天一早,大部队就回到了凉州城。
宋觉早接到消息,打开城门迎接。
这一趟大获全胜,凉州百姓欢欣鼓舞,天不亮就站在街道两旁翘首以待,等大队伍进了城,潮涌般的欢呼声立刻响了起来。
晋王倒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等场面,只以往有皇帝和太子在,众人的目光自然不会放在他身上,这一次没有旁人,他骑在马上,深切地感受到了百姓的热情与拥戴,一股豪情自心口涌动起来,下意识将胸背挺得更直。
自城门到都督府不远,只夹道围观的百姓太多,愣是走了半个时辰,待下了马,宋觉与属官们迎上来。只这一趟风餐露宿,又经过一场血战,众人大多疲乏,宋觉已让人备好热水,晋王道了声谢,就领着手下先行进去了。
宋觉的目光便转向另一人。
在早先收到的消息中,他已知是彭屿领了一支甘州军救援,以此大败颉可利残军。对于再次见到这位旧识,宋觉自然是高兴的。
他上前一步,笑起来:“彭都尉果然将才,经此一役,北疆之危算是彻底解决了!”
彭屿也笑,只他心中还有事,这笑意就浅了许多:“都督盛赞!不过这一战是大家通力协作,征西军功劳也不小。”
宋觉自然明白,只他望了望,道:“怎地没见到征西军统领?”
薛雨生的马车在城门外就停了下来,彭屿知他还不想与宋觉会面,就道:“他受了伤,眼下回营中了。”
征西军大部分士兵都在城外扎营,这番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只宋觉心中却微妙地感觉一丝不对。
他听说,此次征西军派出去的队伍里就有第六营。若非第六营里的确有将帅之才,霍狄怎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
而这样的人,自己竟然多方打探都探听不到丝毫消息。
这对吗?
宋觉为官多年,有着上位者敏锐的直觉与深邃的洞察力。如此一想,便觉这里面有蹊跷。只眼下彭屿还等着他,宋觉暂压下心中这些念头,先领着众人进门,待将领们都安排妥当后,又再次唤了手下来。
“去打听一下,这次第六营里负伤的士兵,嗯,最好是特别一点的。”
这信息太模糊了,什么叫特别一点的?
手下皱了皱眉。只都督都这样吩咐了,他作为下属也不敢质疑,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府邸。
宋觉站了一会,想起还有北戎军的安置问题,刚想提步往书房走,就见廊下一阵黑影溜过。
他眯了眯眼,开口唤道:“二郎!”
宋晖远止住脚步:“父亲,找我?”
宋觉打量他片刻,眼中露出不满意的神色来:“急冲冲的要去哪?”
方才在门口就没看到他,只平日二郎虽贪玩,在重要事情上还是知道分寸的,今日是怎地了?
宋晖远这才道:“我没看到袁力,他也跟着大军去了的,我去城外找找。”
原来是寻人。
二郎待下属们都不错,便是他招来的那个书生,这些日子也和他混熟了。
礼贤下士是好事。
闻言,宋觉点点头:“晚上还有晚宴,莫要错过正事。”
“知道了。”宋晖远应了声,长腿一迈,瞬间就跑没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东风恶(六) 若真是他,
如今凉州城内不仅有凉州军, 还有甘州军和一部分征西军。将领们休息了,士兵们还有许多事干。宋晖远在外面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袁力, 这时便有人提了一句,说可能还在城外。
因这一趟收缴了三万北戎兵, 这些北戎兵自然不可能住进城内, 好在城外还有空地, 眼下一部分士兵就在忙着监督北戎兵扎营。毕竟这样的天气,若是没个挡风的避所, 是很容易冻死人的。北戎兵之前虽为害边境,但既然决定收编, 也不能太过磋磨他们。
宋晖远便转身往城门口走, 只刚刚走到街巷口, 就见不远处袁力垂首行了过来,也不知在想什么,都走到近旁了, 也没看到他。
宋晖远便唤了声:“袁力?”
袁力方抬头,望了过来。
宋晖远上下打量了一番,全须全尾的, 看上去没有受伤。
他松了口气。
这少年有一股韧劲,自他跟着一路往凉州的途中就看出来了。行伍之人, 根基是一方面,心性坚韧更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这也是当初他决定留下他最关键的原因。
不过, 有韧劲是好,太过反倒偏执了。宋晖远明白他为母报仇之心,只他心太急,每天操练跟不要命似的, 营中其他兄弟已经抱怨过许多次了,如今看到他就绕道走,唯恐被他看见了缠着比试。
眼下他平安回来,颉可利也死了,想来他心中的仇恨也了结了吧。
宋晖远刚想说一些打趣的话,袁力忽而郑重抱拳道:“将军,以后能否教我习字念书?”
宋晖远的笑意就凝在嘴角。
习字念书?
他没听错吧?
宋晖远叉腰仰头,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母仇一报,立马就换了个努力的新目标?
头一次,宋晖远感到了一丝尴尬。
“那个……”他耸了耸鼻:“你知道的,念书什么的我也不太在行……”
袁力显然没想到宋晖远会这么坦诚。不过,武人中就鲜少有喜欢念书的,营中那些士兵聚在一起,不是玩六博就是说荤段子。
袁力明白了,只他想了想,又道:“听说都督手下有位姓苏的掌书记,是秀才出身,不知可否让他教我?”
宋晖远又是一愣。这人还真是执着。
只他却不懂他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莫不是真要弃武从文吧?
那可不行,他好不容易带起来的好苗子,可不能让他跑偏了!
他长臂一捞,搭在袁力肩上:“能说说为什么突然想念书吗?”
肯定不是一觉醒来就开悟了,念书那种事,若非从小被家里管束着,有谁真喜欢呢?
宋晖远不觉想起自己幼时被强压着去族学念书的画面,如今他做梦,还会梦到功课没写完的那种惶然焦急哩。只他想着想着,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