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从指间溢出来。
真是不该来的。
孙氏抽泣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只这边的动静似是引起隔壁注意,有人隔着低矮墙头探过来。
“吓,还真是你!”
孙氏抹干净眼泪,也望过去。
说话者是个胖墩墩的妇人,就是住在隔壁一家的媳妇。
孙氏对她也有印象,原先她还是个瘦瘦弱弱的新妇呢,如今却如此胖了。
两人隔着墙头互问了安好,又聊起这些年的经历,得知薛大安已经过身多年,那妇人还唏嘘感叹了几句。正说着,她又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大安家的,你等一下。”说完便急急忙忙进屋去了。
孙氏等在外面,没过多久,便见她拿着一小方盒走了出来。
“五年前吧,那时候发了水灾,你那屋倒了几间房,我男人帮着修葺了下,从倒塌的墙瓦下找到了一些东西,呐,就是这些。”
妇人把方盒递了过去。
孙氏只疑惑,因这屋里所有的东西在他们去望都的时候都带走了,带不走的譬如桌椅这类的也送了人,怎会还有东西留在这?
孙氏接过方盒,打开。
里面零零总总,竟真有不少东西。
只大多是梳篦,针头线脑这类的,还有一件小孩子穿的肚兜和一片玉锁片。
孙氏看着那肚兜,忽地怔住。
妇人看着她道:“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替你们保管着,想着你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瞧,这不就碰上了嘛。”
妇人脸上带着笑意。只有生活平顺的人才爱笑。
曾经她也爱笑。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笑,整日尖酸挑剔了呢?
孙氏低下头,用手抚摸着那肚兜。
妇人瞅了眼,又道:“你们真大意,孩子穿戴的东西竟也忘记了。”
孙氏在老屋里时是大着肚子的,妇人只以为这是给她肚子里孩子准备的。
但孙氏记得清楚,这并不是她亲手绣的肚兜。
这是那孩子的。
孙氏不喜欢他,薛大安就把那孩子抱来时身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如今兜兜转转,这些旧物竟又回到她手中。
孙氏喉头一哽,眼中又有了湿意。
她拿着盒子,只深深躬下身,道了谢。
妇人还以为她这次回来会多住几天,哪知道就要走了,又道:“可是屋里不好住人,要不上我家住?”
孙氏摆手,只拖着腿,深一脚浅一脚离去了。
却说薛府里商量了一天,终于敲定了奔丧的人选。
薛氏的母亲早在多年前就过世了,薛二爷后来续弦,又生了许多孩子,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实离不开他,便推脱有事,让长子薛穆往望都跑一趟。
薛穆便是薛氏的大哥。只他见妹妹过身了,父亲连奔丧都不愿意过去,气得当即就撸起袖子。
这一对父子不和早不是秘密,众人都乐于看好戏,便有劝架的,说和的,当搅屎棍的……薛老爷见府里闹哄哄的,一碗茶砸在地上,恼怒道:“都吵什么,让人看了笑话!”
薛老爷发话了,一屋子莽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于消停下来。
孙氏回来时,梁重才松了口气。
“方才还要找人寻你去,你歇一下,等会就启程。”
孙氏还以为会等到明天呢,只不想这一次薛府的速度竟这么快。
梁重也没料到。他见识了薛氏诸人的厉害,只没想到人要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的。
于是便拴好马,与薛家派出的人一道往望都去。
时间估摸得刚刚好,薛府这边的人刚到望都,宋规一家子也从东都赶回来了。
薛穆不像他爹,他与妹妹自幼失母,兄妹俩相互照顾着长大,彼此还是有真感情的。如今人虽到中年,见到妹妹灵枢,还是忍不住哭出来。
宋老夫人拖着病体出来,见到娘家亲人,也落下眼泪。
只她一抬眸,却见人群里站着个瑟缩的婆子,有点眼熟,只以为是薛府哪个亲戚,便回头望了眼苏嬷嬷。
苏嬷嬷俯在耳边道:“那是大安家的,这次就是她帮着领人去的岐州。”
老夫人豁然,只顿了顿,又皱眉。
大安家的,怎地成了这幅样子?
“那孩子……”老夫人动了动嘴,又止住,再次望了孙氏一眼,脑海中不期然想到了那个少年。
只她现在不是很有心情回忆这些旧事,遂摆手:“告诉管事,以后给她安排点清闲的活。免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苛待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残春恨(四) 与其等着被
宋氏二夫人的丧事办得风光, 薛穆原还对宋氏有气,待看到国公爷都亲自盯着丧礼事宜,气也便消了大半。等到下葬封穴, 薛家几人在望都又停留了数日,便启程回去了。
送走了薛氏诸人, 国公府里人人都松了口气。宋秉看了次子一眼, 揉了揉额心:“之后有什么打算?”
宋规垂着头, 三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还像犯了错等着受戒的孩子。
“父亲您决定就好。”
声音也畏畏缩缩的。
啧。
宋老爷如今对这个次子失望极了。他就想不明白, 都是自己的儿子,为何老二能不成器成这样!读书不成就算了, 为人还这么贪生怕死。宋秉只要一想到他卷了行囊抛下他老子独自跑到东都, 就气得捶胸。
宋秉已经不想管他了, 如今还主持二房的丧事纯粹是看在孙儿的面上。
又看了眼站在宋规身后的宋晖应,二房这孙儿虽顽劣,但好歹读书上比他爹强太多, 如今二媳妇去了,他必是要守孝的,也正好乘此让他收收心, 就在这期间好好读书,等孝期过了好下场。
男子读书入仕是正理, 以后三郎和大郎在朝堂守望相助,二郎再接过老大的兵权, 他也就真正可以放下心来了。
宋秉感觉自己实在为家族操碎了心,目光微挪,见宋规还垂首杵在那,像棒槌一般, 只恨恨:真是儿子不如孙。
便甩了甩袖子,留下话:“明天你赶快去户部销假,离开这么久,那位置也不是空留给你一人的。”
宋规忙不迭应是。
等宋老爷出了门,他方转了转脖子,抬起头来。
被老头教训了这么大半天,他脖子都酸了。一扭头,见宋晖应正盯着旁边丫头笑,心里怒气腾得一下升起来:“守孝呢!还不回去!”
他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儿子吗!
只宋晖应懒洋洋收回视线,应了声,便掸掸袖子往外走。
丝毫没把他这个爹的话当一回事。
宋规都气死了,只如今这儿子考上了秀才,便是他也不能随意打骂,便臭着一张脸回了院子。
刚过穿堂,就见主屋廊下站着几个妾室,见他回来了,忙不迭上前迎接。
若放在以前,没有夫人允许,这些妾室是万不敢随意来主屋,眼下夫人没了,她们的心也活络起来。
宋规看着清一色烟水青袍的妾室们,非但没有如往日一般开怀,反而脸色铁青,斥道:“穿的都是什么,看着闹心,全部给我换了!”
然而这颜色却是以往宋规最爱的,譬如曾经的柳姨娘,就为了讨他欢心,四季衣裳大部分都是这个颜色。
只如今却是为何?
妾室们悻悻回跨院去了。偏有机灵的丫头在她们耳边分析:“听说柳姨娘出事那天,身上也穿的是绿衫呢。”
妾室们恍然,忙吩咐将衣柜里的绿衣衫通通收起来。
又唏嘘。
柳姨娘曾经的独宠让她们颇为妒忌,但这份宠爱说没就没了。
如今府里风光厚葬了二夫人,又有谁记得横死东都的柳姨娘呢?
甚至她都进不了宋府祖坟,被随意掩了埋了。便如处置死掉的阿猫阿狗一般。
在这些人眼中,她们可不就是阿猫阿狗。
哎。
想到这里,妾室们纷纷叹息。对柳姨娘,也对自己的命运。
魏国公府二房夫人之死传到望都其他世族府邸,闻者只感慨一句逝者可怜,便很快就将这件事淡忘。因与此同时,在宫墙之内,另有一件关乎世族的大事正在发生。
康平七年,兴明帝在位第十五年,困扰景朝数十年的北疆问题彻底解决。
兴明帝犒赏三军,除了甘凉两军外,额外封赏征西军诸将,另特封晋王为扬州大都督,并总领十二卫军务。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晋王高兴自然是不用说的了,因扬州自前朝以来便是天下四大州之首,虽扬州都督无法亲自到任管理,更多的是一种荣誉头衔,但这也表明了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更让晋王不敢相信的是,父皇竟将十二卫禁军的军务交给他。
十二卫管理皇城安防,其最高指挥官一直以来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如今兴明帝将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晋王,由不得不让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