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官员们个个都是人精,最擅长咬文嚼字,揣摩圣意。兴明帝这一道封赏,摆明了就想让天下人知道,晋王文武兼备,是将星,更是自己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若晋王只是寻常世族子弟还好,可他偏偏是帝王之子。
一山不容二虎。
晋王这边有多春风得意,太子就有多灰头土脸。
东宫之中,太子更是当着下人幕僚的面,气呼呼指责兴明帝的偏心不公。
亲信一个劲劝,只太子喝了酒,又在气头上,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亲信只得挥退诸人,又严加警告,务必不能将太子酒后之言传了出去。
但东宫就在皇城之内,多少双眼睛盯着,便是下人不说,不过个把时辰,兴明帝也知道了。
当即就把太子叫来,狠狠骂了他一通。
太子这会儿酒醒了,跪在冷冰冰的青玉砖上,头痛,心更痛。
他当了这么多年储君,父皇待他从来都是疾言厉色,何曾有过一次像对待三弟那般欢喜偏疼。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太子顶着刺痛难忍的头颅回到东宫,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热。太子妃照顾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天明,太子才退了烧。
太子妃出身吴郡陆氏,是兴明帝尚是安王时替长子定下的,并不属于北地七大家,只太子与她少年夫妻,夫妻恩爱,许多话太子也只跟她说。
太子昨夜说了一整夜胡话,梦中凄凄切切的,太子妃心疼极了。
刚想给他拿条帕子擦擦身,太子伸出手,止住她的动作。
太子妃回头,太子眼眸幽黑,静静地,有些瘆人。
他道:“我梦见,父皇废了我,将皇位传给韩沛。”
太子有此担心不是一两日了,作为枕边人,太子妃实在太清楚他心中的惶恐。
只她刚想开口劝慰,太子握住她手:“菀娘,不是杞人忧天,这次不一样,我真的感觉到了。”
夫妻多年,眼神动作传递出的意思往往比言语还能更快让对方领悟。
太子妃只觉得那只抓住她的手实在太紧了,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这么多年,太子从未有过的。
他是真的害怕了。
因太子一旦被废,下场大多凄惨,以往历朝历代都有血淋淋的案例。这一刻,太子妃心中也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她回握住他,伏低身子,在他耳边道:“殿下,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得先下手为强了。”
太子舅族早在经年的清算中凋敝,而太子妃母族也并不在北地,朝中只有两三叔伯为官,俱没有掌握实权,独有个小叔家私生子,被秘密养在望都,正因为没有入陆氏族谱,外人并不清楚他与太子妃母族的关系,所以眼下得以在十二卫之西衙卫任职,管理西宫门防卫。
太子从恐慌中回过神,太子妃的话如利刃,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雾霭,使他下定决心。
与其等着被废,不如现在就登基!
只这等事不是光靠一腔孤勇,不成功就成仁的孤注一掷,是需要详细谋划与准备的。
而这第一桩,就是用兵。
太子作为东宫,按律可拥有六率府,每府编制一千到三千人,理论上总兵力可达一万人。但因前朝诸王之乱,自景朝建立起就削弱了皇子兵权,东宫如今实际拥有八百禁卫。再加上站定太子这边的八皇子与十一皇子手下府兵,合计合计能达到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若在对外战事中当然太少,但逼宫这种事只能速战速决,所以这些兵力用于短时间控制皇城已经足够。
接下来就是宫城防卫,这里面却有一个大问题。
因太子若想举事成功,必须有十二卫配合。
虽则太子妃表兄为西衙卫郎将,但十二卫最高指挥权在晋王手中,皇城各宫门任何蛛丝马迹都绕不过晋王眼睛。
太子思虑良久,颇为苦恼。又恨恨:他父皇果然把一切都算好了,知道三弟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特意将皇城防布交给他。
这时,便有幕僚出主意:“不如试试临川郡王那边的路子。”
临川郡王如今为左监卫中郎将,负责巡视宫城,宫城异动便是由他汇报给晋王。
太子虽对韩宴有些好感,但毕竟两人结交不深,太子也不敢确定,韩宴能站在自己这边。
只目前看来,若想解决宫城防卫这一问题,从韩宴下手似乎是唯一选择了。
太子便交代下去:“有关郡王的一切,都去给我摸清楚。”
凡是人,必有喜好或软肋。太子想的是,摸清楚韩宴的底细,他才好对症下药。
太子的策略没错,只没想到,东宫的人活动了好多天,十月都翻过去了,愣是找不到一丝一毫有关韩宴的东西。
这人也太神秘了。
就连太子拿到密信也蹙眉。因在他的认知里,就从没有见过活得如此谨慎自律的人。便是父皇最喜欢的三弟,太子也知道他不少糗事呢。
韩宴着实太干净了些。
太子一边苦恼一边又感叹。
因韩宴这边迟迟无进展,事情似乎陷入僵局,太子都想换一条路子了,但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
而这转机却不是关于韩宴,而是他即将成亲的妻子——宋氏大女郎。
宋时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残春恨(五) 我们可以俱
话说这转机的来源, 还得归功于甘州军。
太子府为了打探到关于临川郡王的消息,自然首先要从甘州军下手。只甘州军治军严明,每日只有午时才出营活动, 且口风极严,待他们都要返回甘州了, 探人都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太子那边都传话来说不用管了, 只临行前, 探人还是给甘州军副将践了行。为了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探人这一月来几乎用尽了办法, 也把这位副将哄得差点要和人拜把子。如今酒酣耳热,副将晕乎乎地, 面对对面相逢恨晚的好兄弟, 就把心底话都掏出来了。
“皇帝真是不厚道, 我们郡王明明才是功劳最大的,竟只封了个中郎将……”
“说谁不是。”探人点点头。太子监国也很辛苦,陛下一句匪盗之祸就给全抹去了, 真是,说理都没处说去。
副将又抱怨:“哎,功劳被抢就不说了, 可恨郡王实诚,谨记王爷之命, 不得不娶那国公府的女郎。”
探人又点头:“郡王真孝顺——”只话说一半又觉不对,郡王与魏国公府的亲事这半月都传遍望都, 大家都知道了宁王早年与宋氏定下口头之约,如今郡王不忘旧约求娶,谁不赞一句郎才女郎,天作之合。可怎么听这话又像是有隐情?
探人不愧多年从事情报工作, 一听这话音便觉得里面大有文章,问:“宋氏大女郎的才名望都无人不知,那可是一等一的世家之女,何况听说还是难得的殊色,不是和郡王配得很吗?”
副将叹息:“早先的确是不错的,可惜,哎……”
探人催促:“别忙着喝酒,到底怎么了?”
副将一拍桌,扼腕:“可惜她落入过北戎人之手,非清白之身。”
探人瞪眼,又皱眉:“这种事……你可别瞎说!”
“嗐,若不是我,我亲眼所见,再编排也不敢编排到宋氏头上。”副将打了个酒嗝,“我就是,就是替郡王不值……”
与副将道别后,探人不敢耽搁,直接摸黑去了东宫联络点。
第二天,太子醒来,就从幕僚那听到了消息。
说实话,太子挺失望的。
因他这一月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还以为套出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只没想到就这。
太子挥挥手,颇为失望。
幕僚却道:“我们花了大力气都探不到郡王的信息,只能说明这人戒备心重,且极爱惜羽毛。”
太子刚动了动屁股,想起身,闻言又收回了脚。
幕僚紧跟着说:“这样一个爱惜羽毛的人,却娶了一个有污点,以后极有可能招来非议的妻子,殿下您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眨眼:“他……很喜欢宋氏女?”
幕僚有些无语。因太子当年之所以娶太子妃,就是他一眼相中,求着当时还是王爷的今上定下的。
“喜欢是一方面。”幕僚道,“更重要的是,郡王一定有什么非娶不可的理由,这个理由,或许就是可以牵制他的东西。”
太子想了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关键这理由是什么,不是谁都不知道嘛。这不等于没说。
“殿下先别急。”幕僚抚髯而笑,“人呐,最怕无欲无求,一旦他有了欲求,总会有把柄落到我们手上。”
“我们可以换换思路,宋氏那种清正门风,出了这种事,一定极力遮掩,我们可以俱此要挟,宋氏一定会就范,而郡王既有不得不娶宋氏女的理由,也一定不会置身事外,到时即便他不想,也不得不听我们指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