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又想了想,忽地一拍桌:“不错!还是先生您足智多谋!”
当即便要起身去宋府。
幕僚再次摁住了他:“殿下,此事必须万无一失,不若先等郡王成了亲,我们再谋不迟。”
之前事情忽有转机,太子是被喜悦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也深知幕僚说得有理。
他们是逼宫,干得都是掉脑袋的事。太子自然不希望自己掉脑袋,他要登上帝位,成为最终胜者,彻底将三弟踩在脚下,看着他如丧家犬一般祈求自己宽恕。
太子这边谋划着大事,晋王自然也不闲着。
自他领了十二卫指挥一职后,愈发感觉到不一样了,以往那些中立的老臣如今都有意无意地与他亲近了许多,与此同时,每日巡查宫城,看着太子老哥气呼呼从他身边经过,晋王心里更是愉悦极了,只他身边亲信却提醒:“太子心里不痛快,指不定憋着什么后招,要小心提防。”
晋王不以为意,他每日勤勤恳恳,不曾有丝毫懈怠,便是太子想找茬也决计找不出来。
但亲信还是担心,且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日他再次提醒晋王,只晋王却挥手:“太子那人胆色不够,只会搞些小动作,翻不起大浪。”
话虽没错,亲信却还是蹙紧眉。他身为谋士,能做的也只是为殿下出谋划策,并不能左右殿下的决定。这般想着,又忽然想起一人。
虽则他的出身不太清白,但其人有勇有谋,果决刚毅,最重要的一点,晋王似乎对他的话颇为信重。如果他在这里,应该也会帮着劝诫晋王。
亲信跟在晋王身边多年,是真心为晋王考虑,也希望晋王身边能多一些真正的能人将才,他算了算日子,估摸着薛雨生伤势应该大好,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吩咐人快马送去兰州。
与亲信所料一致,兰州郡守府里,薛雨生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本来他打算前几日就辞别,只郡守因事外出公干,才一直等在府里。
兰州郡守这些日子对他颇为照顾,薛雨生受人之恩,想见面亲自感谢。
好在又等了几日,郡守终于回来了。得知薛雨生要启程回望都,忙命管事备好践行宴。
郡守原也是戍边将领,打了几十年仗,临老时才被任命为兰州郡守。他深知战场的不易和辛苦,所以对如今这些小兵们都很照顾。
特别是,经过这一段时日接触,他发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睿智非常,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冷静,更让他十分赞赏。
知道他此行将要去往望都,决定用自己几十年的官场阅历给他善意提个醒:“你也知道,就我家老二,他的才智谋略要远超过他大哥,但他非嫡非长,我这家以后总归是要传给老大的,现在啊,我就担心老二不服,等以后我不在了,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小兄弟,你说,我该如何办才好?”
郡守家的确有两位郎君,只大郎君二郎君薛雨生都接触过,两人兄友弟恭,十分和睦,薛雨生又看了郡守一眼,郡守双目灼灼,显然十分期待他的回答。
薛雨生便明白了,他微微凝眸,只道:“大人若想家宅和睦,就不要给二郎君任何希望,否则任何一个有雄心有才干的人,都不会想屈于人下。”
郡守沉默,因薛雨生的话的确是大实话,也因他清楚,薛雨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他这么说,难道也想助力晋王?
郡守活到这把年龄,谁当皇帝其实对他影响都不大了,他也不欲掺和到里面去,只看到薛雨生,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他不愿这个年轻人成为贵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于是再次道:“雄心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不一定是本人,可能是依附于他的人,为了出头,牺牲掉这些人,值得吗?”
薛雨生勾起唇,只他瞳仁极黑,眼睛里并没有笑意,他说:“人生在世,便是没有雄心,只求安稳度日,便真的能安稳吗?北戎寇边,这一路死了多少百姓,又有多少普通士兵死在对戎战事里?大人戎马半生,应当清楚,这世间,本没有真正的安稳,所有人在时局里只是草芥,既然这样,不若奋力一搏,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薛雨生的眼眸幽黑,说这话时,还微微俯身,给人以极大地压迫。甚至连郡守都下意识后避了半寸。
只怔愣片刻,他望进薛雨生眼中,看到了里面的不甘与野心,忽而以拳击掌,大笑出声:“好!好!真是后生可畏!”
郡守不清楚他的经历,也不明白他年轻轻轻缘何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只两人相交一场,最后分别时分,还是忍不住叮嘱:“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该知任何时候都应给自己留下后路。”
薛雨生收了笑意。两人萍水相逢,郡守能坦言至此,是真的关心自己这个晚辈。于是站起身,带着对前辈的尊崇与感激,叉手抱拳,认真行了一礼。
郡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即唏嘘又感叹。
这孩子不光聪慧,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若他是自己儿子就好了,也不知谁家祖上积德,能生出这般出色的孩子。
但愿,他此去望都能一展所志,平平安安。
薛雨生原打算第二天再动身,只他收好行囊,却忽然收到望都传信。
看完信上的内容,他眸光一紧,辞别了郡守,当即骑马往望都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残春恨(六) 那女子伸出
经历了北戎进犯与匪贼之乱的望都, 经过两个月的休整,终于恢复如初。到了十二月,世族勋贵新换上门楣, 扫除了晦气,将落下一季的宴请嫁娶诸事重新操办起来。
喜事一茬接着一茬, 这里面, 最受人瞩目的便数魏国公府大女郎与临川郡王的婚事。
临近婚期, 国公府终于将白幡撤下,换上了红绸。虽说按照祖制, 大房子女也需服孝五个月,但自本朝起又另有规定, 若是期间有嫁娶之事, 也可将孝期缩短到三个月。所以十一月底孝期刚满, 宋时言就除了服,开始准备婚事。
当然,这些全由不得她。
若可以选择, 她定会拒绝与郡王的婚事,只如今木已成舟,便多拖一日是一日。
宋时言也不知自己在希冀什么。
只看着青霜在庭院里走来走去, 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几月没见到青芜了。那僮儿以前没事总爱往这边跑, 这几月却没怎么来过。
宋时言隔窗叫了声青霜。青霜方放下手中的物什,快步走了来。
“女郎, 您叫我?”
明明东西都已经归置妥当了,只青霜还是一遍遍收拾,总感觉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不光青霜,临近婚期, 大房里婢子们都挺紧张的。因除了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宋时言身边的贴身侍女都要作为陪嫁跟着去。
对于女郎而言,嫁人便如第二次投胎,而身为女郎的陪嫁,又何曾不是。青霜到底在女郎身边跟得最久,便是紧张也表现得不明显,最多一遍遍收拾箱子,其余两个侍女都已经紧张得睡不着觉。只惶恐,也不知姑爷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府里下人们可好相与。
说起来,如今这院子里最平静的反倒是宋时言了。她望了望青霜头上的汗,有心想问青芜情况,临到嘴边,却只问了问东西是否收拾齐整。
青霜便笑:“已经数了三遍了。断是错不了,女郎您就安心等着出嫁呐。”
如今府里人人都喜庆,因在时人眼中,这桩婚事实在是哪哪都好。宋时言便也笑,她是个温和体贴的女郎,在这种人人都高兴的时候,便是情绪再不佳,也不会扰了旁人的喜悦。
只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睡在床上时,才睁着眼凝视窗外孤月。
我等啊等。
月亮圆了一次又一次。
可你在哪里呢?
便在此刻,通往望都的驿站里,薛雨生站在窗边,也凝望头顶圆月。
愈临近望都,他反而放慢了行程。
有期待也有紧张。
在凉州时,他曾一遍遍想象重回望都时的情景,可真的踏上返程之路时,却无一日再有那般所思所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是胆怯。
薛雨生自己也没有料到,便是在北戎围攻生死一线时都不曾胆怯的他,居然会在此刻胆怯了。
冰月皎洁,月影里仿佛映出一张面靥。
那时,她告诉他,会等他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可是,一切能恢复如初吗?
薛雨生也不确定了。
腊月初十,黄历上是个好日子。
这一天三更时分,魏国公府大房就开始忙碌起来。
因这一天就是国公府大女郎出嫁的日子。
虽不必远嫁,但新娘还是早早就被叫醒。屋里占满了人,都是女眷,全福人拿着梳篦,细细梳头,嘴中唱和着祝语,屋子里喜庆热闹。
待绞了脸,上完妆,女眷们都睁大了眼,细细抽气。
因新娘实在太美了。八女郎被侍女抱着,迷迷糊糊转醒,瓮声瓮气说:“呀,那个姐姐是谁,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