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111)

  众人又是哄笑。

  宋时言端正坐在妆镜前,浅浅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垂下眸。

  今日是宋氏婚礼。

  却不是她的。

  女眷们仍然热闹,只喜娘微微诧异。

  新娘果如传说中一般美,只好像有些不那么开心。

  可这等姻缘,人人都羡慕呢。

  不过,这些倒不是她该管的,喜娘便收了心底纳闷,依旧笑呵呵指点下面步骤。

  外面天色转亮,终于到了吉时。新娘穿戴完好,盖上喜帕,被搀扶着走出正房。告别双亲,迎上喜轿,出了府门。

  十里红妆,浩浩汤汤。围观百姓比肩接踵,无不交头惊叹。

  朱雀门外,一人一马进了城。

  一别数月,望都繁华尤胜往昔。

  薛雨生深深呼出一口气,勒马,驻足凝望。

  前面似是谁家嫁女。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正想调头另寻旁路,视线里闪过马背上新郎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薛雨生眯了眯眼,太远了,看不清。

  只如今身在望都,指不定是以往认识的人。

  薛雨生并不想马上就和旧识撞面,便扯了扯缰绳。只人实在太多,行动间不免掣肘。

  队伍走近了,锣鼓声喧天。

  身着大红吉服的新郎高坐马背,在众人的仰视中缓缓走过。

  他身后,是一辆朱漆丹楹,乌檀鎏金的八抬大轿。忽有风吹来,金线绣就的锦帷扬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新娘。

  窃窃声响起,正在人群里避走的薛雨生忽而怔住。

  方才,他似乎听到了……宋氏?

  他扭头,以极慢的动作。

  目光中只有殷红的轿顶,在人群的欢呼热闹中渐行渐远。

  只心中却莫名刺痛一下,薛雨生蹙眉。

  他俯下身,拉住最近一人问:“这是哪家喜事?”

  那人见他满身风露,似是刚从外面回来,乐呵呵道:“你倒是幸运,正赶上郡王娶妻,瞧那一抬抬的嫁妆,真不愧是魏国公府!”

  只马上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怪异,拉住他手臂上的力道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魏国公府?”他又问,“新娘是谁?”

  “哎哟,是宋氏大女郎,好汉,你快放手——”

  话音未落,钳制手臂的力道一松。

  与此同时,马声嘶鸣,却见马上人一扬鞭,纵马朝着迎亲队伍极速而去。

  薛雨生在马背上,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和胸膛中剧烈的心跳。

  宋氏大女郎。

  是她吗?

  她不是说,会等他,一直等着他?

  怎会?

  不会,不会的。

  可心中为何会恐慌,那乱如鼙鼓的心跳又是怎么回事?

  薛雨生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跟随着那一片红,行进,再行进。

  临近郡王府邸,夹道围观的百姓愈来愈多,队伍移动缓慢。薛雨生勒马,翻身下来。

  不远处府邸气派威严,门楣上系着红绸,处处喜庆。

  而马上的新郎已经下了马,转身向着喜轿走去。

  望都腊月一贯是阴沉沉的天,只或许这一日真是命定吉日,竟出了太阳。日光落下来,洒在新郎俊朗的脸上,又因大红吉服的衬托,平常冷肃的面容竟也柔和起来,看起来更是俊逸非凡。

  人群里,薛雨生一直望着他。

  临川郡王,韩宴。

  他认得他。

  原来……新郎是他。

  薛雨生握紧了拳,身体却止不住发冷。

  他看到大红袍服的韩宴牵起喜绸,轿子被撩开,同样身着大红吉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有什么人在说话,那女子伸出手,执起喜绸的另一端。

  手指纤细。

  多少次梦回,就是这样一双手,牵动他的心扉。

  那女子迈开脚步,被喜绸牵引,在众人的欢呼中,慢慢跨进大门。

  原来,她穿红衣是这个样子。

  原来,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薛雨生抬手,按住胸口。

  【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你。】

  【等你迎娶我的那一天。】

  时言。

  我回来了。

  我依诺回来了。

  薛雨生对那身影伸出了手。

  ……

  新人进入门内,看热闹的人群却未散去,只挤攘着向前。

  人群里却有一人未动。

  便有人出言催促,只那人怔怔地,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郡王府邸。

  更多的人望向他,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惊异。

  因他们看到,这个满身风霜却俊美无俦的男子,竟然落了泪。

  人潮涌动,后面的人不知情,只推搡。

  不知谁推了一把,那人脚步踉跄,有什么从怀中跌落。

  砰哧。

  薛雨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

  地上是一摊七零八落的碎片。

  泥娃娃的笑脸在一堆碎片里,又被周围脚步踏成齑粉。

  薛雨生躬下身。

  后面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纷纷避让。

  便看到一人,浑身颤抖,拼命捡拾地上的碎片。

  那残破的,从望都监牢一直到凉州战场都被好好守着护着的泥人,碎裂好几次却仍修补完好的泥人,却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任怎么捡拾都不会完整了。

  眼泪滚落,滴入泥土中。

  薛雨生额头触着泥土,任凭眼泪流淌。

  “时言。”

  “时言……”

  他呢喃着,手指抠进泥土里。

  泥人碎了。

  他的世界也碎了。

  有人终是看不过去,道:“哎,不过是弄碎了个泥人,你哭啥,大不了陪你一个……”

  只地上那人却霍然起身,逆着人流,大步走到一旁,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儿嘶鸣,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静默片刻,纷纷道了声怪人,很快将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又继续眼前的热闹。

  唯有地上的碎片,被一遍遍踩踏,又被风扬起,吹落。

  终是散入烟尘里,消匿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残春恨(七) 今晚就是她

  郡王府, 宾客盈门。

  宁王虽未在望都,皇帝却派出了内侍大监主持,另有庆王为主婚, 整套流程下来不可谓不隆重。

  前院的热闹继续,后院里, 宋时言已经梳洗完毕, 换上了寝衣。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是全然不同于女子闺寝的房间, 除了因大婚而布置的喜庆装饰外,房间里倒没有其他东西了, 看上去颇为简素。

  几个丫头也怯生生站在门边,垂着头, 她们都是这府邸的婢子。

  宋时言被浑浑噩噩折腾了一天, 直至此刻, 置身这处全然陌生的房间,才忽然有了真切的感受。

  她成亲了。

  她已经嫁与他人。

  今晚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宋时言感到惶恐。

  与此同时,内心深处隐隐带着一份抗拒。

  她不是不晓事的女郎, 前几日,嬷嬷们已经告知她洞房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 一想到要和自己行这事的人是旁的男子,即便这人是自己的夫君, 宋时言还是止不住恶心。

  便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过片刻, 房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时言抬眸。虽然并不是全然陌生的人,但今日的临川郡王还是和以往有些不同。或许是喝了些酒,使他看起来没有往日那般端肃。

  宋时言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

  但韩宴却没有看她, 他进了门,径直去了隔间净室。

  宁王在望都并没有府邸,此处原是先帝时某位伯侯府邸,后来那位伯侯出了事,这宅子便空了下来。兴明帝要将人留下来方便监控,自然不吝于这些吃住小事,便大手一挥,将这宅子赏给了韩宴。

  是以虽然宅子装饰简单,但总体布局却可看出先前的豪阔,内室旁的净室里还配有浴池,足有半个卧室大,先前宋时言梳洗时也吃了一惊,因便是魏国公府,也没有如此大净室,更遑论浴池。

  不过,看着韩宴进了净室,宋时言先是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又蹙了蹙眉。

  净室里只有那一处浴池,他要沐浴,自然只能用那浴池。但那池子,她先前用过了……

  宋时言攥紧手,听着里面隐隐传出的水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如随那水声震荡起来。

  明明已经想好了,就当被狗啃了一口,只是眼看着事到临头,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宋时言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内心乱七八糟的想法。

  里面的水声终于停了,隔了一会,韩宴披着寝衣,从净室里走了出来。

  宋时言已经垂下眸。

  红烛高照。

  一阙火光洒在织金红帐上,在明暗交织的昏涩里,那女子螓首低垂,殊色难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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