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三朝回门之日,宋府大房里一早也准备起来。
宋晖值这些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估摸着时间还早,人应该还在路上,就去了一趟书房。
他已经是入仕的人了,早就从内院里搬了出来,住在外院。书房的案头上堆满了信件,厚厚一沓。
大部分都是公务上的,宋晖值略扫了扫,忽地从里面看到一封标注迥异的信件。
是私信。而且还是凉州那边寄过来的。
宋晖值微微蹙眉,抽出那封信,打开来。
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二弟写的,宋晖值没想到二弟还会寄信给他,忍着狐疑匆匆看完。
信件上只说了一事,便是问他薛雨生在府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薛雨生……宋晖值再度拧起眉。
薛雨生奸杀婢子,这事虽奇怪,但人证物证俱在,便是他惋惜,也不好干预。
如今他正在望都监牢里关着,二弟怎会突然写这样一封信问起他来?
而且,二弟远在凉州,又是从何处听说薛雨生出了事?
*
魏国公府离郡王府并不远,马车到宋府门前时,宋府管事早就等在门外了。待见到郡王与大女郎双双下了马车,忙笑着引人进了门。
回门礼颇为丰厚,成婚三日,看得出郡王对这门亲事还是挺满意的,只大女郎虽也在笑,那笑容却有些僵硬。
穿过穿堂,前面是几层台阶。管事正想提醒郡王小心脚下,却听得后面讶然轻呼一声,回过头,便发现大女郎似是踩到裙摆,而郡王一手环腰一手握手,紧张又小心。
管事抿抿唇,别过眼。
一直到了正厅,郡王的手都紧握着。
宋老爷与大房媳妇,长孙很早就在前院正厅里等着了,听到下人禀报两人是一同下的马车,又见两人是牵手而来,几人面上都露出笑意。
问了几句,韩宴也恭敬回答,宋老爷心中便有数了。宋晖值请了半天假,待与众人用完午饭,便先行离开。
宋老爷漱了漱口,方道:“你母亲还有话对你说。”
这话是对宋时言讲的,原也是娘家应有之意,韩宴点了点头,宋时言便福身,随母亲孟氏往后院去了。
今天大半天,宋时言虽尽力表现自然,但还是让孟氏发觉了不对,方才午饭前,她特意将青霜拉到一边,一问才知道女儿和郡王竟到现在还没有圆房。
只韩宴对女儿如何,孟氏也是看在眼里的,心中略思忖,便知这里头必定还是女儿的问题。
莫非,女儿还记挂着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青云上(一) 我看到他了
孟氏心中便升起一丝隐忧, 她想起了丈夫。
因便是宋觉那样沉稳持重的男子,当初在知道她在成亲前对旁人有过好感,也吃了很长一段时间醋。男子纵然表面上再大度再无谓, 也根本不想自己的妻子心里装着别人。
何况韩宴看上去,并非对女儿毫无情意。
有情就有贪痴, 由爱易生忧, 由爱易生怖。
孟氏一生所愿, 便是夫君平安,儿女顺遂, 并不想女儿困于心结,最后好好的婚姻惨淡收场。
只女儿虽看似温婉, 骨子里却极为执拗, 她认定的事, 若非自己想明白过来,旁人怎么说都没用。孟氏想了想,只得先试探着问了问这几日的情况。
从在马车上看见那个身影起, 宋时言便一直处于游离状态,此刻忽听得母亲问话,收拢了心思, 笑了笑:“一切都好,母亲莫要担心。”
可孟氏怎能不担心。女儿这样子, 明摆着是没有上心。
孟氏心里着急,也只能委婉道:“郡王吧, 人的确是严肃了一些,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看人不能看他说什么,而要看他怎么做。方才我都看在眼里, 郡王十分在意你,从回门礼这一项便看得出,他实是强过太多只会说空话的男子了。”
孟氏出身大族,自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妇人,只她活到这年纪,愈发明白,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不一定是真心喜欢你的,能落到实处的男子才是真的把妻子放在心上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孟氏如此夸赞郡王,宋时言便是再迟钝也听出她的意图了。
知女莫若母。
宋时言原也没打算瞒着母亲,这世上若有什么人值得她愿意将心事相告,那也一定是眼前这个人了。
她抬起眸,眼中泛起水光:“阿娘,我看到他了,我想……再见见他。”
“再见最后一次,这之后我便好好和郡王过日子。”
孟氏没成想竟听到这样一番话。她愣了一息,马上反应过来女儿口中的他是谁。
只那人不是被关进监狱了吗?
难道已经放出来了?
孟氏蹙了蹙眉。她很想端出母亲的身份告诫她,这样不对,既然已经嫁了人,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以夫为天,怎可私见外男。只女儿这幅样子,她实在于心不忍,顿了片刻,只问:“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再见一面。如今木已成舟,见与不见又能改变什么?
“因为……”宋时言落下泪,“我还没跟他好好告别。”
“我不想抱着这种遗憾过完余生。就最后一面,见了,我的心愿就了了。”
孟氏望着女儿,从怀中抽出帕子,叹了一口气,终是心软了。
就在宋时言为那匆匆一瞥的身影柔肠百转之时,那骑马的主人快速穿过望都几条街巷,最终勒马,在一处署衙前停了下来。
这里正是京兆府衙门。
薛雨生下了马,望着署府大门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初离开这里时,他真的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
只如今回想起那些事,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却遥远得仿若是上辈子的事了。
薛雨生挪开目光,又沿着署府外墙一路往后面走。
后面便是关押囚犯的监狱了。
监狱是另开了一道门,方便外面的人来探监。只被关进监牢的大多是些宵小流氓,他们的家人也都畏畏缩缩的,哪里如眼前这人一般。
薛雨生一身劲装站在门前,已经引起好几个狱卒注意了,但无人认出来,这个眼光冷厉,身穿金吾卫武袍的人竟就是几个月前被他们关押在牢狱里的犯人。
金吾卫与望都署府往来密切,但狱卒算不得官,只是最末等差吏,他们看了几眼后也收回了目光,唯恐一不小心冲撞了大人物。
只是这个看上去气势逼人的年轻人在此时开口了,却不是探监,而是要找管头。
管头听到消息,也很莫名。金吾卫负责全城防务,虽说少不了要和京府衙门打交道,只也仅限于府尹和下面的属官,根本不会接触他们这样的基层吏员。
管头忐忑地出来了,一抬眼,就见到了站在台阶下负手而立的人。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的武服。一身深绿色的襕袍,革带束着劲腰,横刀在侧,高挑而英武。
那人转过身来。
咦。
竟然还是个少年。
管头盯着他冷俊的面容看了看,只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但他见他迈开了脚步,朝着这边走来。
管头始终看着他,阳光下,那少年满身的冷厉都收拢起来,一双眸子浸着日光,漂亮得仿若琉璃。
这样一双眼睛,他生平只见过一次。
管头蹙了蹙眉,又上下扫视了几眼,终于不确定地开口:“你……你……”
“是我。”薛雨生淡淡一笑,笑容使他整个人柔和起来,“当初若不是您,我恐怕早已死在监牢里了,此次回来就是要亲自感谢您。”
原来真是他。
管头睁大了眼,连说了几声“好”,见两人还站在外面,忙引着他至一旁值房。
进了屋,管头还是懵的。因即便当初认为他或许可以去边疆趟出一条路来,却也从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快回来了,而且还进了金吾卫!
且不说边疆战事的凶险,单金吾卫,就不是寻常人能进的。
金吾卫是什么,是天子护卫,是近臣中的近臣。
他,他这是有大际遇了!
薛雨生将管头的惶然看在眼底,道:“当初我说过,若能回来,一定不忘您的恩情,以后您但凡有需要的,只捎对我说,我必义不容辞。”
管头懵了半晌,此刻也只拱手点头。
薛雨生很理解。一个人若曾经落魄过,而今一下子发达,必然很不愿回顾那段经历,必也想着将那段过去深深掩藏,怎会重回故地,再见故人,揭伤疤,戳痛处呢?
薛雨生明白管头在担心什么,只如今他也不能立马就让他放下心来。总归时间还很长,欠别人的,以后他可以一点一点偿还。
同样的,那些辜负他的,他也会追偿到底。
相谈了几句,薛雨生不便久留,站起身告辞。
只刚迈出门,身后便传来管头迟疑的声音:“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