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生回过头。
管头又止了声,薛雨生也不恼,笑望着他,见他不再开口,才再次叉手,转身离开了。
管头叹了口气。
想起方才自己的未言之语。
他本来是想提醒他的。可是……
这样的人,既然能死里逃生,又能挣出这样一份功业,想必是有福运的。当初那个要处死他的大人物……管头摇了摇头,但愿已经记不得他了。
而那厢宋晖值自出了宋府,马不停蹄,一路直奔翰林院,忙了大半天,终于将积压几月的文书整理好,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便见天色已晚,已经过了下值时间。他方收好桌面,提步出了公署。
一路上也碰到许多下值的同僚,因宋大女郎与临川郡王的婚事这几日被望都众人津津乐道,见了面,免不了道了句“恭喜”。
宋晖值也一一拱手回礼。
期间不免有人打趣,便是宋晖值本人的喜事。
他与崔二娘的婚事定在来年三月,喜帖都准备好了,就等过完年发出去。
宋晖值心头一热,笑意更深了:“到时大家都要来和喜酒。”
大家哄笑。都是同僚,彼此熟悉得很,宋晖值也不介意众人拿他打趣。只是刚出了翰林院,前头一队金吾卫打马经过,险些撞到人,亏得同伴手快,拉住了他。
众人望过去,只能看到马蹄踏雪,尘土纷飞。
便有人忍不住蹙眉:“听说这些新提拔上来的好多都是出自征西军。”
征西军打退北戎进攻,的确有功于社稷,只这些人到底是底层上来的,穷人乍富,都免不了炫耀摆阔一番,更遑论这些兵卒原本就是不懂规矩的一帮人。
“也太嚣张了,赶明儿在圣上面前一定要说说。”
翰林们能常伴帝侧,虽然级别不高,但官员们见到了都要客客客气气的。
宋晖值也拧起眉头,倒不是因为金吾卫那番举动。
只他因同僚提到征西军而想到了早上二弟的那封信。
薛雨生。
宋晖值眸光微凝。
到了岔路口,几人分手道别,宋府的马车也到了。宋晖值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径直回家,他吩咐道:“先去京兆府。”
小厮不解,却也不敢发问,吩咐马夫调换了方向。
京兆府离翰林院不远,过了两个街巷便到了。
宋晖值从马车上下来。
这个时间点府尹和下面的官员们也回家了,署府里只有值宿的差役。
宋晖值说明了来意,差役看了他一眼。
“你找人?”
今天还真怪,上午来了个金吾卫,晚上又来了个翰林,还都是找人的。
差役腹议了一句,带他去了后面监牢。
只晚上管头却不在。
值守的狱卒听他说了名字,只摇头:“牢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宋晖值蹙了蹙眉。他第一反应是那人死了,因监牢里死人实是很正常的事,犯人一死,有家人的通知家人,没家人的就草席一裹,随便拉到城郊乱葬岗。
只他那样……想必也无人会通知宋府。
宋晖值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愧疚或是惋惜……心中乱糟糟一团时,便听到狱卒“哦”了声。
“在北戎打来前监狱里放出过一批人,若是那人是那之前入的狱,很大可能是进了征西军。”
宋晖值猛地抬起头。
征西军!
对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青云上(二) 若她知道他
自打宋氏投了太子, 太子一下子有底气多了。只临川郡王那却没有肯定答复,太子和其幕僚一致认为问题不大。
宋氏都站队了,郡王还能咋滴, 当然会向着外家。
太子其实也不要郡王做什么,只要他到时装聋作哑, 不向晋王汇报消息, 这事变成了。其实便是郡王要汇报消息, 太子也不怕,他已经做好万全之策, 大不了到时派人拖出他。
于是太子终于解决了宫城巡查这一桩大问题,就只差确定最后的动手时间。
但在这一点上, 东宫里各幕僚的意见却分为两派。一派认为须在年前行动, 因为时间拖得越久, 变数越大,且年前正是官员们最松懈的一段时间,大伙都等着过年放假呢, 谁会特意关注皇城一两个门的卫兵调动。
但另一派却坚持年后动手,他们的理由是年后有许多祭祀大典,按照往年传统, 陛下会让太子代为举行,如此更方便府兵行动。
两派都有道理, 太子一时难以抉择。
晋王府里,自然每日都有人给晋王汇报太子那边的情况。
只太子一天没有动静, 晋王也一天难以放松戒备。
晋王看着手下呈上来的消息,剑眉拧成了疙瘩:“这一天天的,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了,不会要等到年后吧?”
薛雨生坐在晋王下首, 思考半晌后道:“不会,太子绝不会等到年后。”
“为何?”晋王眸光一凝,望向他。
这几日,薛雨生已经开始上值了,金吾卫本就属于十二卫,所以晋王便经常叫他过来。只越和这人接触,晋王越心惊。因他不光机智勇猛,还善于解读人心,这样的人,幸亏自己下手快,若是跟了其他皇子,一定会成为自己夺嫡路上最大的阻碍。
晋王如今已经很清楚他的能力,也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
薛雨生抬起眼:“因为西衙卫李郎将的儿子明年开春即将参加礼闱。”
若在十天前,晋王听这话肯定要疑惑,但他最近刚收到密报,原来这个李郎将竟是太子妃的亲堂兄,只因他是私生子,没有被陆氏承认,故而这么久外人一直不晓得他与太子妃的关系。
只晋王还是没太想明白,即便李郎将是太子的人,他的儿子参加科举又与太子举事时间有何关系?
薛雨生分析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清楚李郎将的身份,怎地偏偏这种时候查到了?”
晋王一愣,想了一会,道:“自然是如今我掌管十二卫,耳目变多的原因。”
薛雨生却摇头:“殿下手下的确能人辈出,只陆氏一脉根基在江南,十二卫始终是皇城禁卫,纵使有再多的消息渠道,也很难去关注南地世族里某房私生子的事。”
晋王沉默了一息,道:“你是说……”
薛雨生很肯定地道:“那必是因为李郎将自己不慎泄露的。若我料想不错,这段时间,他一定经常出入东宫,才被我们的人发现不对。而他一个西衙卫郎将,即便参与了太子密谋一事,也用不着频繁去东宫,他之所以如此心急,是想催促太子尽快举事,如此他就有从龙之功,以便他的儿子能以陆氏子的身份参加来年科举。”
说到这,薛雨生眸光暗下来。
出身,说起来还是出身。
因即便李郎将再有权势,也无法给儿子一个好的出身。与百年的世族比起来,单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且一旦太子举事成功,太子妃便是皇后,而陆氏则一跃可成最显赫的世族,作为世族子,有亲族照拂,兄弟叔伯提携,其前途显然要光明开阔得多。
晋王听完,沉思片刻,叫了几个耳目来,问了问,果真他们是因李郎将频繁出入东宫才怀疑上他。
晋王捶捶手,感叹于薛雨生吃透了人心,便不再怀疑,当即着手商谈应对之策。
其实单就太子兵力来说,即便他能凑出一千人的军队,也绝不是十二卫的对手,只这里面却有一个变数。
想起这个人,晋王不由得拧眉:“你说,韩宴他会帮助太子吗?”
韩宴手下的甘州军虽已启程返回,但他府中还有一支卫队,人数虽不多,但联想到之前他以少胜多大败燕哲的经历,这支留在身边的队伍应该是精英中的精英,实力绝对不能小觑。
这些日子来,晋王也特别留意过韩宴这个人。怎么说呢,虽则对方比自己小了近十岁,但他的行为处事十分成熟老练,而且人也深沉,几乎猜不透他的想法。
这样一个人,若真的支持太子,晋王也很难有把握能胜过他。
薛雨生这一次却没有立即回答,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开口道:“若他真的支持太子,这一战将会很艰难。”
但历史上任何的夺嫡之战从来都不会轻松,区别在于流血多少的问题。薛雨生知道晋王想尽量减少损伤,只是……
他垂下目光,脑海里想起了那一日漫天的红,和那对执手步入喜堂的新人。
若她知道他要杀死她的夫君,她会恨他吗?
从宋府回去后,宋时言果真被管事带着认了认府邸。
兴明帝在小事上并不吝啬,这所宅子占地颇广,足足转了一下午,一行人才把后院转完,韩宴并不在府里,从宋府出来后,他便径直去了宫中,没有他在身边,宋时言反倒自在多了。
活动了一下,这么冷的天气,居然也出了一身汗,一回到屋中,侍女早已准备好热水。只宋时言还是不习惯那个浴池,但身上黏糊糊的也颇不舒服,想了想,最终还是去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