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有八卦之心, 何况还是这样一位颇有些传奇的少年将军。
薛雨生回望都那次,在兵部第一次亮相时就有人打探过他的事,只是那时众人以为他的仕途也仅止步于金吾卫中候,便散了继续深挖之心。如今他一跃成为新帝跟前最当红最倚重之人,就有人暗地里重新差人打探。
薛雨生原先虽是读书人,但也不是那等一心只读圣贤书毫不交际的书生,且宋氏族学中那么多人,也有一些是外姓学子,探人广撒网,果然探听到了不少秘闻。
这个少年将军原来长自魏国公府,竟是宋府里一个门房之子!
而且他之所以投身征西军,并非自愿,而是因奸污婢子,被宋氏送入了大牢!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打探的人都惊呆了。
原只是想八卦一下,哪知道背后竟这么曲折,这人竟还与魏国公府有关?!
只是宋氏既然将人送进了监狱,说不得就是想让他无声无息死在牢里,决计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一番际遇。
于是,那些打听消息的人又转了目标,开始围观魏国公府的笑话。宋氏得罪了新帝身边的大红人,且等着遭殃倒大霉吧!
旁人这么想,深处话题中心的宋氏诸人更是惶然不安。因为薛雨生的的确确是被宋老爷亲手送去的监狱,他如今一朝得势,想要报复曾经害他入牢的人,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一连几日,魏国公府愁云惨淡,又一日,宋老爷实在坐不住了,叫了小厮来:“你去宫门口守着,等郡王下值了,务必请他过府一叙。”
如今,大家都以为宋氏铁定会遭殃,哪个还敢与之来往。宋老爷眼下能商议的人也就只有韩宴了。
只是韩宴虽娶了宋氏女郎,他本人是否肯冒风险帮助这个岳家,还真不好说。
毕竟韩家的人,为了权势,是敢弑兄杀父的。
小厮很快出去了。
宋老爷独坐在书房里,望着桌案上的一株文竹,不知怎地脑中又想起那少年清润的脸。
那样一个如白鹤般渊清玉洁的人。
他真的会如旁人所想的那样,为了之前那些事,报复宋氏吗?
宣政殿里,致和帝也听说了最近热议中的风头人物。这些天他忙着处理大大小小的政务,已经好久都没放松了,此刻好不容易听到薛雨生的八卦,难得将奏疏放到一边,笑道:“看来过些日子,那些酒楼又要爆满了。卿果然走到哪里,都分外招眼。”
当初贵女们包下酒楼只为看一看传说中的美男子的事还引为笑谈呢。
皇帝打趣他,薛雨生只淡淡一笑:“臣不过是在陛下身边走动得多,说到底,还是借着陛下的光。”
这话说得漂亮,致和帝微微眯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臣子即使笑着也清清冷冷的面容,忽道:“雨生,你多大了?”
薛雨生回答:“臣今年十九了。”
男子十九,正是大好年华呢。况且他本人长成这副模样。
但偏偏瞧着总是孤孤寂寂,怪让人心疼的。
致和帝便想做个媒,问:“十九岁可以成家了,可有喜欢的女子?”
薛雨生笑容淡下来,目光落到蹭亮光洁的青玉石砖上,过了一会,道:“曾经有过。”
哟!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私事呢。致和帝眼睛都睁大了,只是这个曾经是什么意思??
忙追问:“那现在呢?”
薛雨生眸光更加晦涩:“她已经嫁人了。”
啊?
致和帝原还兴冲冲想听八卦呢,只眼下听到他这么说,讪讪地抿了抿嘴。
“这样啊……那就算了。”
男女之事犹来复杂,并非旁人一两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致和帝有心想知道更多,但也明白此刻不好再戳一个伤心人,遂转了话题,另谈起别事。
薛雨生从宣政殿出来,日光正盛,到了三月,白天一天天变长,天气也日益和暖。
景朝的宫城防卫分为南衙和北衙,不同于南衙十二卫,北衙禁军属天子亲兵,掌管皇城核心防布,其衙署也紧邻北边的宫门。
因此,同样是大将军,北衙大将军的地位要大大高于南衙大将军,薛雨生一出殿门,就碰上了几个官员,对于这个新任北衙大将军,大家的好奇胜过了畏惧,便有几个凑上前,想拉拉关系。
薛雨生既然此后都要和这一帮人打交道,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交恶,便一一叉手回礼。
正说着,最外面一个官员突然停了下来,薛雨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空旷的广场上,迎面走来一行队伍。
为首的人锦袍华服,气质沉稳雍容,而跟在身后的士兵脚步铿锵,腰配横刀,紧促有序。
临川郡王,韩宴。
官员们纷纷躬身作揖。
这个点,正是左监卫巡查宫城的时间,韩宴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薛雨生身上。
薛雨生也正望着他,不同于其他官员,他的目光幽幽,带着复杂的意味。
有探究,审视……还有隐隐的敌意。
韩宴眸光一顿,下一瞬,薛雨生已抬手握拳,同其他人一样,躬身行礼。
其实单论官职,薛雨生的职位更在他之上,然韩宴却不单单只是左监卫中郎将,他还是皇亲,是宗室,是册封的郡王。所以薛雨生见到他,还是要先行敬礼。
韩宴的目光从那个身影上挪开,他颔首,朝众人回了一礼,很快从他们面前走过。
队伍过去了,众人也直起身,只薛雨生却还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
有官员忍不住问:“将军可是之前认识郡王?”
薛雨生转过头,只淡淡一笑:“之前曾远远见过,并不相熟。”
官员们相互看了一眼,皆了然。
临川郡王年纪不大,却气度非凡。
面前的这个少年虽也是不世出之俊杰,气场上还是差了一些。
英雄对上英雄,自然各有较量。
同一时间,已经走远的韩宴,眼前也一直浮现起那双意味不明的眸子。
北衙禁卫大将军,薛雨生。
这个名字,这个人,他当然不陌生。
上一次见到他,他还是宋府里准备科考的学子。
只是没想到,过了几月再次见面,他竟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股肱之臣。
他与他,谈不上深交,便是那几次见面,也只略说过几句话。
可以说,只是比陌生人稍稍熟悉那么一点。
他也不记得自己何曾得罪过他。
但那个眼神……韩宴如今回想起来,仍然不适地蹙起了眉。
并不是他的错觉。韩宴想。
只到底是什么原因?
韩宴出宫门时,仍在思索这个问题。出了宫门,正准备归家,一旁有人唤道:“郡王。”
韩宴回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略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宋氏那边的人。
“郡王,我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小厮谄媚笑道。
韩宴的脚步微微顿住。
一瞬间,这几日听说的传言忽地涌至脑中。
【他是宋氏门房之子。】
【他奸污婢子,是被宋老爷亲手送进的大牢。】
【宋氏要遭殃了……】
所以,是因为宋氏?
小厮见韩宴没有动作,想起宋老爷的交代,急得脑门都冒汗了。
好在这时,韩宴开口:“既如此,那我就先过去一趟。”
说罢,又回头吩咐随侍:“跟夫人说一声,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小厮抹了抹头上的汗。
郡王还挺在意女郎的,回岳家一趟还要特意告诉一声,既然郡王如此在意,想必老爷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了,如此想着,又满脸堆笑,引着韩宴来到马车前。
待人坐上马车,一甩鞭子,马车踏着黄昏最后一点余光,朝着魏国公府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青云上(十) 这附近好像
韩宴一到宋府, 就有下人们引着到了书房。
宋老爷正在屋里等着呢,见到韩宴,心里一块大石就落下了。左右这些天外头都传遍了, 他没啥好遮遮掩掩,索性就将心中的担忧全说了出来。
“……如今弄成这样, 陛下那边虽暂时没有动静, 但难保有心人挑唆……”宋老爷一把年纪, 纵以前睥睨沙场,如今为了一族之命运还是忧愁得几日没睡好觉。
韩宴一直凝神静听, 此刻才微微抬眸,道:“宋氏乃开国功勋, 自不同于一般世族, 况也没有直接参与太子谋逆, 您所担心的事应该不会发生。”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宋老爷叹息一声,又犹豫着道,“你当也听说了, 最近的一些事……”
韩宴道:“可是与新上任的北衙禁军大将军有关?”
宋老爷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万料不到,他竟会进征西军,当初……哎!”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宋老爷不会想到,当初一个寄人篱下, 渺小卑微的门房之子也有一天可能会决定宋氏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