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有那么多想不到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他便听韩宴问:“所以, 薛雨生下狱,的确是受了冤屈?”
宋老爷面色微变,抬起眸。
“他已是秀才,今年就要下场, 也极有可能考中科举,没理由会做下奸污杀人这等自毁前程的事。”韩宴缓缓开口,“除非……是被人污蔑。”
宋老爷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请韩宴来,是想让他帮着分析出主意的,却不是让他来当判官,平冤解屈。
但他最后还是缓了神色,咳嗽一声,又恢复成那个肃穆威严的国公爷:“宋氏一门清正,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一个人。当初是有人亲眼看到他在犯事之地的那片梨林里,人证物证俱全,才最终定的罪名。”
韩宴一直凝视着宋老爷。
宋氏清正,他早有耳闻,但这世间大凡光鲜亮丽的背后,多的是不为人知的污秽不堪。
只是梨林?
韩宴心中恍然一动。
宋府里美景不少,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景,但梨林,只有碧湖旁的那一处。
韩宴敛下心底微微生出的一丝疑虑,勾起唇角:“宋氏当然不可能做那种事。薛雨生是受宋氏照拂长大,但凡他不想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就不可能对宋氏下手。国公爷,您多虑了。”
宋老爷原还有些生气,直至听韩宴说完,心中顿时豁然。
是了!
薛雨生是被宋氏养大的,宋氏不仅放了他的奴籍,还让他在族学读书。
他尽可以死咬这一点。
薛雨生若是想动宋氏,那就是忘恩负义!
如此一想,宋老爷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望着韩宴,脸上涌出笑意。
今天请郡王来果然请对了人。
便唤了下人进来,添酒上菜。
韩宴吃罢晚饭,才从宋老爷的院子里出来。
管事在前面引着路。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四周并不暗,晚霞铺在天边,将树木屋檐都染上金色。
转过小花园,韩宴忽道:“这附近好像有一片梨林?”
宋府里只有一处地方栽种梨树。
管事不知韩宴怎突然提到梨林,但自家姑爷想看,自然忙不迭地带着人过去。
从小花园出来,穿过青石小径,前面就是梨林了。这个时节,梨花开得正盛,不过这一片临湖,湿气大,加之出过事后,更是鲜少人过来。
管事安静走在前面,略回头,便见韩宴盯着四周的梨树看,若有所思。
天已将暮,本就昏暗,这一片还没灯,走在里面莫名有一种清寂阴森感。更何况这里还死过人,管事感觉后脖子都有了凉意。
正拉着衣襟,忽听到不知哪里响起了女子的声音,幽幽渺渺,似远似近,吓得他一哆嗦。
待仔细再听,才发现是两个人的说话声。管事还在寻找声音的源头,一回头,却发现后面没人了。
郡王呢?!
韩宴拨开树枝。他本不是喜欢探听别人私隐的人,只方才站在那里,隐约听到一个名字,然后就不知不觉走到这边来了。
树枝后,站着两个女子。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人脸,只看穿着,约莫是宋氏二房的女郎。
离得近,声音清晰许多。
“……我不管,我就要跟祖父说!”
“可是,大姐姐她,她已经嫁人了……”
“那有什么,你不是说曾见过他们好几次一起从梨林里出来吗,既然宋时言那么厉害,就让她去求求他,说不定宋氏就没事了。”
“不行的,不行的,这样会坏了大姐姐名声……”
“我们二房都这样了,你还在意她的名声,她若真在乎名声,就不会和他私下相会,呸!真是不知羞耻,人前装得那么好,背地里和男子勾勾搭搭!凭什么她这样了都可以嫁给郡王,我就要被关着锁着,不行,这一次我定要让祖父知道!”
“二姐姐,二姐姐……”
声音渐渐远去。
天色更加昏沉,韩宴站在梨树下,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与周围的晦暗融为一体。
过了许久,那凝滞才被人打破。
“郡王,原来你在这……”
管事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韩宴转过身,道:“梨花甚美,走吧。”
管事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方才,郡王站在那里,阴沉沉的,吓了他一跳。
赶快走,这梨林阴气大,免得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韩宴出了宋府,坐上马车。
待回到府里,安平迎了上来,跟着走了一段,见韩宴面色微红,似是饮了酒,只沉默着不做声,一头往后院走,忙问:“郡王,不去外书房吗?”
“不去。”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安平不禁拿眼偷看。韩宴沉着脸,看上去有些吓人。
这是怎地了?
安平又偷偷看了一眼,只韩宴脚步很快,转眼就出了跨院,进了二门。
到了这里,安平就不能再进去了。
他转身回到门房那边,拉着小厮问:“郡王今晚只去了宋府?”
门房点头:“出了宫门就上了宋府的马车,应该是的吧。”
安平蹙起眉。
那就奇怪了,不过去了一趟宋府,怎地回来就这样了??
韩宴脚步不停,心中一口气压着,左冲右突,竟就这样直接走到了内院寝居里。
庭院一角,一株梨树在夜雾里葳蕤盛开。透过梨树望过去,有女子身影投在窗上,纤纤娜娜,娉婷婉约,韩宴的目光便锁在那影子上。
他少时原是脾气很急的人,自父皇被剥夺封号,他们一家遭受圈禁之后,他的脾气被西北的苦寒,与日复一日的恐惧渐渐磨去了棱角,及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或事挑起他的心绪。
但今夜,或许是酒水的缘故,又或许是梨林里那些话,他想起了白日里那少年将军隐含敌意的一眼,想起了新婚之夜她的防备与抗拒,想起了那日书房她的恍惚与担忧,心中的那股郁气便陡然而生,再难遏抑。
院子里,侍女们从上房出来,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便见月色下,郡王独自站在屋前,神情沉凝。
郡王自脚伤之后便一直歇在前院,即便如今伤好了,也照旧歇在那,是以侍女们突然见郡王这个时间过来,一时惊愕下,竟忘了反应。
待要躬身行礼,韩宴已经大步踏上台阶,进了屋内。
宋时言自然也没想到韩宴今夜会过来。这两月来,因着他不在这边睡,她的睡眠质量提升了不少。是以,当她见到韩宴时,便是入睡前的状态,一身中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身后。
韩宴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一息,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发一言,径直去了浴室。
宋时言才反应过来,忙唤了侍女进来添水。
韩宴沐浴从不让下人伺候,侍女添完水陆续从浴室出来,又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内室里便只剩下她。
今夜要共寝了。
宋时言对自己说。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虽然内心里并不期待,但她答应过阿娘的,要和韩宴好好过日子。
她会说到做到。
宋时言在妆台前坐了片刻,浴室里一开始还有水声传来,到了后面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又等了片刻,始终不见韩宴出来。
难道他睡着了?
只是方才进屋时,她隐隐闻到了酒味,想必他饮了酒,若是就这样睡去,难保不会着凉。
宋时言不再迟疑,起身来到浴室门口,想了想,又唤道:“郡王。”
里面仍是没有声音。
推开门,一股湿热水汽便迎面扑来,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再望过去,便看到韩宴半靠着浴池边,头后仰着,双臂搭在池畔上,看上去似是睡着了。
宋时言松了口气,犹豫了一瞬,还是放缓了脚步走到浴池边,微微俯身,再次加重了语气,喊了声:“郡王,醒醒!”
然而水中的人纹丝不动,半点反应也无。
便是醉酒也不该这样吧……
宋时言担心有事,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手臂,韩宴倏然睁开眼,反手一把攥住她,用力一扯!
他的手劲极大,瞬息之间,宋时言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扯进水中。
水没了过来,宋时言挣扎了几下,终于勉力站好。握在手臂上的力道仍未撤去,她带着些许恼怒的目光望过去,喝道:“郡王!”
韩宴还是如先前那样半靠着池边,身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对方才的行为有半句解释,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幽深晦涩。带着些许让人不懂的意味。
宋时言蹙了蹙眉。
她本就是想过来看一看情况,身上只披着一件中衣,如今衣衫尽湿,已经不再温热的池水浸裹着肌肤,让人感觉极为不适,偏身边这人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宋时言不知他今夜何故如此,只不得不停止了欲将手掰出来的动作,想了想,敛了神色,耐着性子道:“郡王,方才我是怕你睡着了,如今既然已醒,那便起来回屋睡吧,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