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北戎发兵前?算算时间,应该是韩宴参加完国公府寿宴离开望都之后。
薛雨生蹙了蹙眉。
致和帝与他十分熟悉了,见他这样的神情,便问:“可是有其他线索?”
薛雨生便把去年韩宴于宋氏采购一批茶叶的事说了出来:“当时臣便有疑惑,因这些茶叶数量颇大,实在不像是囤积起来自用的。”
可若是韩宴带着这些茶叶直接去了大宛等国,用作外交之用,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那时明明只是四月初,离北戎发兵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朝廷都没收到任何消息,韩宴又为何要去大宛等国,难道他提前知道了什么?
致和帝也拧紧眉头:“宁王叔……到底是何意?”
薛雨生盯着桌案上的烛火,许久,才道:“陛下若担心,不妨试探一番。”
“如何试探?”致和帝问。
“明日就是两军演习。“薛雨生徐徐道,“刀剑无眼,若是郡王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我想宁王那边必不会无动于衷。”
韩宴本是太上皇用以牵制宁王的一步棋,如今,这步棋也到了摆出来用用的时机了。
致和帝却有些犹豫:“宁王若真的图谋不轨,他有甘州大军,若再加上宋觉的凉州军……我担心禁军不敌。”
这便是致和帝虽一直担心宁王,却也不敢撤了宁王手中兵权的原因。甘凉两州大军若联手,那便是十万兵力,虽说京畿所有兵力加起来,也有十万,但致和帝曾亲眼见过边疆军的悍勇,十万边疆军的实力岂是内地府兵能敌的。
薛雨生却在这时开口:“陛下不用担心宋都督,魏国公曾一时糊涂,站了前太子,但宋都督为人却清正,且一心忠于陛下,若宁王不轨,我想到时第一个讨伐他的人,便是宋都督。”
此番是薛雨生第一次在致和帝面前谈起宋氏诸人,薛雨生与宋氏的关系致和帝当然十分清楚,闻言,他却没有松一口气,只道:“可宁王已经与宋觉结亲了。”
在致和帝看来,薛雨生虽在很多事情上的判断都是准确的,但他不是世族,也没有成亲,还并不十分了解世族间的这种因联姻而结成的联盟。宋觉便是再忠诚,只他自将女儿嫁给韩宴开始,他便天然地偏向了宁王一边。
即便他内心或许不承认,但在外人眼中就是这样。
薛雨生却在此刻想到了那双满是泪花的眼眸,明明就在不久前,他告诉自己,不要再让她落泪的。
“联姻可结。”他缓缓抬起眸,幽暗的眼睛被火光照亮,他听到自己冷静道,“亦可毁。”
宋时言。
时言。
对不起。
第二日醒来时,床榻边已空,宋时言问进来的侍女:“郡王何时起床的?”
侍女答:“五更天就起来了,说不让我们叫醒您。”
宋时言颔首,今日行军演练,主要是望都三大营与禁军之间的操练,除了皇帝与几位重臣,其他人员并不参加,所以今日对大家来说算是比较放松的一天。
宋时言梳洗完毕,就收到内侍传话,道皇后在马场举办跑马,问她过不过去观看。
昨日晚宴时皇后就提起过此事。皇后出身梁国公府,祖父也是景朝的开国元勋,生在这样的武将之家,皇后本人也十分喜欢骑射。
只宋时言却有些犹豫,毕竟她的伤才将将养好,马场那边人多,难免有所磕碰。
内侍又道:“皇后知道郡王妃的情况,特意留了一处宽敞的位置给您。”
如此,再不去就不大好了。
便换了衣衫,正要走,内侍抬眸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侍女,道:“郡王妃不必担心,马场那边亦有伺候的人。”
宋时言回头看了看青霜,点点头:“你们就留在这里,也跟郡王那边说一声,我去了马场。”
内侍躬身笑:“郡王与郡王妃果真恩爱。”
侍女们便都笑了。
宋时言只掩口,待出了宫苑,问:“公公如何称呼?”
皇后身边的内侍太多了,这一位却瞧着有些眼生。
那内侍垂着头,答:“奴婢只是蓬莱宫打杂洒扫的,卑贱之名,恐污了您的耳朵。”
宋时言笑了笑:“公公说笑了,皇后身边,哪有什么卑贱之人。”
内侍这才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郡王妃仁厚,奴婢名唤福安。”
“福安公公。“宋时言点点头,“好名字,福气安康。”
其实宫里的人,名字大多不是本名,只是为了讨吉利,才后面取的名。像这种福安,永安之类的名字,真是一抓一大把,贵人们也记不清谁是谁。
宋时言这般问,也是觉得这内侍举止行动间,并不像一个洒扫奴仆。不过宫中的事瞬息万变,昔日的奴仆,一朝得势也能飞黄腾达,总之,仔细一点是没错的。
说话间,前面已可听到马匹跑动时的声响,内侍躬身:“奴婢就送到这。”
宋时言颔首,谢过内侍,沿着青石小道继续往前走。
整座离宫的建造因势利导,保留了西山的野趣,因而马场就建在离宫之中,隔着苍木绿荫,不远处的长廊里还看得见宫女走动间飞扬的裙角。
待上了台阶,就有宫女走过来,引着宋时言上了二楼观看席。
说是看席,其实是一间一间的房间,只宋时言听着隔壁都有人语笑闹声,唯她所在的这间眼下还没人。
宫女笑着解释:“娘娘怕女郎们顽皮打闹冲撞了郡王妃,特安排了这间单间。虽然小了些,但清幽安静,视野也极好哩。”
皇后如此照顾,宋时言只好再次道谢。
望都世家不论男女都喜欢跑马,往常一个月常举办好多次,只这离宫里的跑马赛还是头一次见。宋时言双手撑着床沿,朝外望,离宫的马场其实不算大,只胜在布置精美,一砖一石无不彰显皇家气度。
宋时言便想到了昨日的游仙殿,也是同样的美轮美奂。
能建造这样的宫殿,想来那个昭文太子,必是一个极其风雅精致的人。
正想着,外面有人叩门,宋时言转过身,便见宫女端着茶点走进来。
青瓷碟上还冒着热气呢,一看就是刚做好的。
宫里的点心自然味道不差,宋时言捻起一块,果然清甜爽口。
马场上已陆续来了不少人,从窗户里望出去,个个都换上了胡服,斗志昂扬。
只今天上场的却不是最擅长跑马的那批人,宋时言偏了偏头,望向离宫的另一边。
这个时候,演习大概也开始了罢。
他作为禁军首领,必然也在演习队伍里。
隔壁也恰在这时传来声音:“真是可惜,今天见不到薛将军了。”
一句话说完,又引来许多附和的声音。
听声音,都是些年轻小姑娘。
薛雨生少年俊杰,简在帝心,又是那样的容貌,会惹小姑娘关注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而他,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从这些女郎里选一个娶作新妇。
应该要祝福的。
但宋时言却感到胸口沉闷。
不是昨日那种情感上的难受,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喘不过气,而且,头也愈来愈重。
宋时言神思一凛,感觉到不对了。
只是刚张口欲呼,下一瞬,眼前一黑,人彻底丧失了意识。
就在这时,下面号声响起,一时间,马蹄纷沓,呼声四起。
谁都注意不到,就在众人沉浸在跑马比赛热烈的氛围里时,两名内侍偷偷进了最边角的房间里。
而这一天,已经是春蒐第六日,再过一天,大部队就要陆续拔营,返回望都,顺利圆满地结束这一年的春猎。
只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临川郡王演练时被误伤摔下马,差点伤及要害,而他的新婚妻子宋氏也于同一天忽然消失在跑马赛的观看包间里,众人遍寻不至,俨如人间蒸发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两相思(八) 而这一切的
四月底, 大部队从西山返回望都。
致和元年的第一次春蒐总体上还算举办得圆满,众人回京后,茶余饭后仍念叨着西山的见闻趣事, 只闲谈间,免不了提起临川郡王。
好好的一趟春猎, 本就是游玩来的, 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说起来都让人唏嘘。
郡王倒还好,虽受了重伤, 但救治及时,性命还算无忧, 只他的妻子宋氏却仍没有找到, 众人感叹之余, 渐渐地便有流言传出来,道宋氏是被北戎人掳走了。
自收缴颉可利残部后,太上皇采取怀柔政策, 并没有全部斩杀,而是对乐于归顺之人安排进入京畿各处折冲府,如今, 致和帝沿用相同的政策,并加大了对北戎兵的提拔。渐渐地, 时有北戎人前来归顺,所以, 如今望都城附近经常能看到阔鼻深目的北戎人。
只他们虽愿意归顺景朝,却难改旧习,时有调戏奸辱民女的事发生,为了这些事, 京兆府尹头都大了。而各地折冲府也据此加强了北戎兵的管控,凡有滋扰百姓者,依律严加处罚。这一措施执行后,短时间效果不错,只时间一长,便有北戎兵按捺不住,故态复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