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折冲府都尉也伤透脑筋,因这些北戎兵不像府兵,府兵是有家眷的,而北戎人投奔而来,自然不可能拖家携口,朝廷可以给北戎兵发吃的穿的,却不会给他们发女人,让这样一群体强身健的汉子成天旷着,不干出什么也挺奇怪的。
是以郡王妃失踪,大家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北戎兵,因这次参加春蒐的卫兵里,就有不少北戎人。
甚至还有人说,去年北戎军围困望都城时,宋氏就曾被他们掳走过,如今只不过是贼心不死,想再次尝尝那一口。
这话里的意思就十分腌臜了。只不过流言归流言,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可能将北戎兵叫过来,一个个盘查。
出了这样的事,皇帝也留下一队卫兵继续在西山搜寻。不过卫兵们一连搜查了几日,也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致和帝大概也是想表达关怀,这几天都派人去郡王府,只不过郡王伤势太重,派去的人回来禀告,都摇头叹息。
“郡王啊,实在可怜。”
可不是嘛,一场春猎,别人都是阖家欢乐,尽兴而归,唯独他不仅受了重伤,妻子也不见了。
想想都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致和帝认真听完汇报,也为韩宴感叹许久,又命人送去许多伤药补品。待处理完正事,对身旁的内侍道:“雨生还没有回来吗?”
这内侍在皇帝还是晋王时就一直伺候,如今也是十分亲信之人,闻言便道:“还没回呢,奴婢让人在宫门口守着了,只要薛将军进宫了,立马到陛下这来。”
致和帝捏了捏眉心,许久又道:“他这一次时间有点久,西山那边没出意外吧?”
内侍躬身:“有薛将军在,怎会有意外。”
致和帝方放松了神色,笑道:“也是,是我多虑了。”
一间院子,整齐干净。宋时言已经被关在这里五日了。
说关其实并不太准确,因她这五日里并没有受到任何慢待,恰恰相反,除了不能出去,她在这里吃穿用度无不精致,甚至比在郡王府里还要好。
院子里也有许多婢女,外面还有侍卫把守,只没有一个是主人模样的。
宋时言深深困惑了。
有人把自己从离宫掳走,却迟迟不现身,只将她困在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但她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几日里,外面一定乱成了一锅粥。皇家离宫里,无声无息失踪了宗室女眷,想想都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最初的那几天,她自然也是害怕的,也想过逃跑,只没用。他们看守太严了,婢女们日夜都守在身边。且她仔细观察过了,这些婢女也是有武艺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让她想不出丝毫办法。
而且,她隐隐觉得,那幕后之人似乎并没有加害之心,于是,就这样过了几天,宋时言也放平了心态,不再想着如何逃走,只静静等待。
迟早,那个人会现身的。
但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人声和脚步声,宋时言浑身一紧,抬眸望去。
西山这一带是皇家围场,除了离宫,只有北面山脚下有几处宅院,原也是前朝大户的私人别苑,后来几经动乱,那宅子就空置下来。
薛雨生来到这里时,先问了问屋中人的情况,得知她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好,才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山里露气重,晚间的时候多加一些碳火。如果她有旁的什么要求,也尽量满足。”
侍卫应是,只踟蹰。
“有其他事?”薛雨生蹙了蹙眉。
侍卫答道:“屋里伺候的婢子说,夫人白日倒好,只夜里时常惊醒,醒来就睡不着了,常常一宿一宿地熬到天亮。”
侍卫是从禁卫中抽调出来的,他们不清楚屋中关着的人的身份,只知道薛将军是受陛下之命将人关在这里,可安排用度却不像对待犯人,反而是贵客的标准。着实让人疑惑。
薛雨生的脸色沉凝下来:“可知是为何?”
侍卫抿唇:“夫人曾问过这里是哪。”
薛雨生明白了。
一个女子,突然被人掳走,又关进了陌生的宅院,即便表现得再淡然,内心里怎么样都会担惊受怕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
薛雨生垂下眼,沉默片刻后道:“你们看守好此地,不要让外人靠近。”
顿了顿,他迈开脚步,走到镂空的石花窗前。
正房的大门敞开着,外间摆了一方圆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圆桌旁坐着的人。
是她。
薛雨生的目光一瞬不移。
她果然消瘦了许多,明明才几日,衣衫都空落了。
他的目光上移,又落到她眉眼。
只就在这时,她却突然抬眼,向这边望来。
薛雨生一怔,下意识避到一边。
这处院子不大,四周亦没有栽种树木,因此宋时言抬眸望过去时,的确看到了石花窗外有人影闪过。
果然是个男子。
只可惜没有看清样子。
但她很肯定,这个人就是将她掳来关押在这的幕后之主。
仅从一闪而逝的衣衫来看,似乎是个贵人。
但他看起来并不想出来,院子外很快没了动静。
宋时言蹙眉。
这人都把她抓来了,居然只是……看一看?
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薛雨生赶到宫里时,致和帝正接见臣子,他在殿外等了半刻钟,才见里面有一行人走了出来。
清一色浅绯色官袍,年纪都不大,这样年轻,却能穿绯色官袍的,也只有翰林学士们了。
翰林们自然也看到了薛雨生,这位皇帝身边最为信重的权臣,纵使清贵如翰林,也纷纷躬身行礼。
薛雨生的目光在他们绯色官袍上流连一息,同样叉手回以礼敬。
两方人交错而过,待下了台阶,翰林们三三两两,边走边说。
“那位就是薛将军,看上去倒像是文臣。”
问话者是一位刚刚从地方上推举上来的翰林,对朝中人事还不甚熟悉。
与他一道的同僚点头:“正是哩,若不是意外,他倒真有可能成为我们中一员。”
“这是何故?”先前说话的翰林讶然。
“哎,你不知道,那位将军曾经是……”同僚看了身后一眼,压下了声音。
翰林虽然清贵,也是人,是人就没有不爱聊八卦的。偏偏薛将军的八卦正好与他们翰林院还有一点关系。
宋晖值走在人群最末,前面的人声已经远去,他慢慢停下脚步,回过头。
自新皇登基后,同僚们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个中因由,他自然清楚。他也知祖父为了保住魏国公府,已经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只可惜,他们得罪的是当今天子。
而如今,能救他们的人却是曾经被他们抛弃陷害的下人之子。
真是讽刺。
只又能怎么办,为了保住宋氏,他违背了圣人教诲,让他的妹妹主动私会那个人。
为了保住宋氏,大妹都失踪了。
宋晖值握紧了拳,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致和帝接见完翰林们,稍觉乏累,却听内侍回禀,道薛雨生已经在殿外等待,顿时精神一振,宣他进来。
“如何,事情可还顺利?”
薛雨生颔首:“臣已让侍卫日夜守卫,不会有人发现那处。”
致和帝放下心来。宋氏在众目睽睽下失踪数日,即便什么都没发生,名声也受损了,以这世间对女子的道德准则来说,她已经是一个失贞女子。
这样的女子,必不可能再为郡王妃。而宋觉与宁王以联姻为基础的联盟也自然土崩瓦解。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达成,致和帝想了想,道:“郡王府那边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有。”
致和帝已经派了暗线日夜不歇盯着郡王府,很可惜这些天过去了,韩宴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难道是我想错了?”致和帝捏了捏眉心。
薛雨生想起那个渊深肃静的身影。擅查人心,本就是他的长项,只独面对那个人,他也不敢肯定了。
韩宴,他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两相思(九) 乌发泻在枕
望都郡王府。
安平端着药碗, 小心翼翼推开外书房门。
内室里,韩宴靠在竹榻上,正听下属回报。
“……那边也看过了, 都有人盯着,他们不好现身进城, 眼下都停驻在离城十里外的野郊。”
韩宴披着外衫, 内里只穿了一件松散的寝衣, 隐隐可从轻薄的寝衣之下看到隆起的一层层包扎的白布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只神色却一如既往的肃穆。
“知道了。”韩宴沉下眉眼, 沉默半晌,方道, “让他们暂不要行动。”
“可是郡王, 他们迫您至此——”
外界都说郡王伤势严重, 可他们都不知道,那日郡王被抬回来时几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如今能活下来, 几可以称为奇迹。若非有人故意设计,凭郡王的身手,怎可能重伤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