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消息太过敏感, 即便大家知道了, 也不敢公开议论,只在上下朝时, 遥望含凉殿的方向,彼此间睇个眼神, 神色里俱是不安与忐忑。
这一日, 紫宸殿里, 致和帝怔然坐在龙椅上,手中的密信散落,轻飘飘落在御案上。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 笔力十分虚弱,但仍可以看出这是太上皇的亲笔。
太上皇这半年来一直在含凉殿“养病”,人虽虚弱, 但已经可以说话了。致和帝毕竟曾经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当时留下他的命, 如今也只想好好养他到老。
只韩沛没想到,一向懦弱的父皇, 这次竟然勇猛了一回。
“为什么?”许久,致和帝才开口,他的面色颓然极了,“含凉殿里什么都是最好的了, 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薛雨生扫过御案上的信件,他掌着禁卫,这信件就是禁卫从出入含凉殿的内侍身上搜出来的。
信件是写给裕王的,信上说韩沛谋逆篡位,如今他被囚含凉殿,请裕王召集其他皇子救驾勤王。
薛雨生抬眸,望着御座上的致和帝。韩沛是一位明君,这毋庸置疑,只是他同太上皇一样,心太慈了。
想到最近宫外的流言,薛雨生沉下眸,道:“太上皇康健,是陛下仁孝,然这也给别有居心之人提供了契机,这次还好是禁卫查出来了,但下一次呢,若真有人拿着太上皇的密信救驾勤王,拨乱反正,陛下又该如何?”
韩沛一直怔然地望着虚空,只在薛雨生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眸光才陡然一变。
救驾勤王,救谁的驾,勤谁的王?
拨乱反正,谁是乱,谁是正?
他弑兄夺位,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若是此刻因一念之仁,毁了大业,那才是真正的悔不当初!
薛雨生一直看着韩沛,直到此刻,才放下心来。
等致和帝再次望过来时,他的眸眼冷了下来。
“含凉殿那边,就交给你。”他对薛雨生说,只他却犹豫了一瞬,又道,“那人毕竟是我父皇,你……”
薛雨生懂了他的未尽之意,他们君臣之间如今很多话都不用明说,一个眼神就已明了。
薛雨生叉手,道:“陛下请放心,臣不会让太上皇受罪的。”
韩沛看着薛雨生走出了大殿,殿门关阖,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感到了冷。
曾经,他不懂的深及骨髓的冷。
在这个位子上愈久,这样的感受会愈发深刻吧。
许久,韩沛长长叹息。
第二日,一纵卫队从含凉殿出发,出了宫门,一路东行,最后抵达东都。
太上皇移居东都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对此,致和帝并没有公开表示什么,只在召集文臣问对中谈到太上皇苦夏,如今眼看天气愈来愈热,为了更好修养,故此移居到东都离宫。
皇帝考虑在理,朝臣们便是心有疑虑,也不好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薛雨生也令北衙禁军全城搜查,誓要找出流言的源头。
到了五月中,天气愈发炎热,东都离宫每天运冰的冰户往来不绝,太上皇怕热,便有专门的御厨负责离宫冷饮。
只是,某日太上皇用完甜酿后腹中绞痛不止,御医连夜诊治,最后确诊是肠痈急症。这种病对于身强体健的人来说都十分凶险,更何况太上皇卧榻多时,身体本就虚弱。
这一次,好运并没有眷顾他,在圣祖诸多皇子中苟下来,最后奇迹般登上了皇位的兴明帝,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当夜就撒了手。
天将明时分,离宫里传出丧钟声响。薛雨生站在宫外,望着宫墙在深蓝色天幕下的森森重影,眸光幽深。
上皇已死,你也该再次出手了吧。
太上皇薨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各州府,按照诏令,全国举哀三日。
甘州府。
宁王刚刚送别来自望都的告哀使,就有亲信秘密送来来自望都的另一条消息。
宁王听完,只沉眸不语。
亲信锁眉,道:“郡王那边已经箭在弦上,事态紧急,还望王爷早做决定!”
宁王却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
亲信还要说话,但旁边内侍摇摇头,亲信只好叉手告退。
宁王揉了揉眉心,许久,才道:“阿宴他,是逼我出手……”
内侍眉眼低垂,劝道:“郡王他做事从来都有谋划,不会轻率行动,想来也是到了不得不求您的地步了。毕竟那位,可不是上皇。”
太子逼宫被杀,兴明帝昏迷被囚,所有这些都只发生在一天之内。一日之间,韩沛就能定了大局,可见其能力与魄力。如今,阿宴西山受伤,无论是否是顺势而为,都不能否认一点,那就是皇帝已经打算收回边疆军权了。
宁王的目光变得幽远,这些年在甘州,在兴明帝的耳目下,他谨小慎微,苦心经营着这一方土地,帮景朝守着北疆国土,其中的艰辛与困苦,无人能道。他已经失去了母后,大哥,皇位,军权是他如今所剩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不能失,不可失。
天色暗淡下来,内侍燃起了灯。北境的天就是这样,太阳刚落,很快就遁入了黑暗。宁王盯着那忽闪地像是随时都要熄灭的烛火,终于道:“通知各都尉,明日集结大军。”
宁王要出兵,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尤其是如今皇帝的态度并不明确,冒然回京,师出无名,反会被扣上谋逆之罪。宁王的想法是,先遣一支先锋,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回京,一则可以打探望都情况,二则若皇帝真的下手,便立即现身增援,不至于让阿宴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第二日,宁王麾下两支队伍便自甘州出发,借着打击北戎游寇之名,取道向北,及至荒野无人之地,再卸甲乔装,一路直奔望都而去。
与此同时,甘州隔壁的凉州府里,宋觉也收到了来自望都的密信。
宋氏有私下的通信渠道,并不依托官驿,往往两三日,就能得知望都的情况。只致和帝登基以来,囿于皇帝对宋氏的微妙态度,宋觉渐少了私驿传信频率,更撤了不少驿点,因此距离韩宴受伤,女儿失踪大半个月后,宋觉才收到密信。
只看完信件,宋觉的面色沉下来。
他是个沉稳镇定的人,便是曾经北戎兵临城下,也鲜少有动容的时候。下属觉得奇怪,不免问发生了何事。
如今北戎已是强弩之末,虽仓措仍在逃窜,但决然成不了气候,北戎的气运已尽了。如今若还有什么值得都督挂心,那就只有望都那边了。
果然,下属看完信后,心中也是一突。
西山一带向来都有驻兵守卫,皇帝春猎这样的大事,更会严加防卫,怎会有贼人混入其中,将大女郎掳走?
怎么想,都极其不合理,除非……是有内贼。
但内贼又为何只打大女郎的主意?想到如今朝堂局势,下属的脸色一瞬间也变了。
“都督,难道是陛下……”
若非皇帝授意,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着天大的风险,将郡王妃掳走,又走得悄无声息,连禁军都查不到踪迹。
这根本是皇帝的自导自演。
而皇帝这样做的目的——下属忽地打了个寒噤,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宋觉握紧拳,摩挲着手指,沉默半晌后道:“你通知望都那边,寻人可以,但除此以外千万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走私驿,就你亲自去。”
如今皇帝恐怕在密切监视着郡王府与宋府,私驿虽这些年都没什么问题,但稳妥起见,还是尽量少用。
宋觉考虑缜密,下属躬身,又问:“那宁王那边?”
“也先不要通知。”
对于这门亲事,宋觉先前便觉操之过急,他不在望都,无法知晓父亲为何如此匆忙将女儿嫁给韩宴,如今凉州与甘州被迫绑在一起,若新帝起了疑心,自己这个凉州都督也不知能做到几时。
正待吩咐下去,忽见侍从小跑而来,报道:“都,都督,朝廷的告哀使到了。”
宋觉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按照礼制,帝王驾崩,朝廷会派使者下到各州府通报消息,这些使者便是告哀使。只如今的皇帝才刚刚登基不到半年,怎会,怎会?
下一瞬,宋觉便想起,除了新帝,皇宫里还有一位皇帝。
难道是……
宋觉心中一紧,忙正了衣襟,走到前院,亲自迎接了使者。
使者带来的消息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般,大行太上皇于五月十六薨于东都离宫。
宋觉与属下官员站在阶下,听完了使者宣告,纷纷抚膺哭踊,只众人心中无不惊骇。
太上皇虽因病一直卧榻,但听说疗养得不错,已经渐渐恢复过来了,怎地这时候突然死了?
宋觉垂首站在众人前面,面上悲戚,心中却并不意外。
景朝天下,怎能同时有两个皇帝呢。
这真是早晚的事。
可偏偏,是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