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觉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新帝如此雷厉风行，果决强硬，恐怕还没等他的人到京，望都的天早已经变了。
他想要观望，皇帝会给他时间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十一年烬春（一） 西山那边的
五月二十三, 于春蒐中被重伤的临川郡王终于伤势大好，并于这一日进宫谢恩。
致和帝还在守孝，神情郁郁, 但还是召见了他。
两人是君臣，同时也是堂兄弟, 对于太上皇薨逝, 韩宴也表达了悲痛之情, 劝慰皇帝保重身体，以天下为念, 并自请奉卫梓宫，督理丧仪。
致和帝大他八岁, 当年昭文太子出事时, 韩宴尚是幼童, 来不及与堂兄弟们培养情感就被圈禁起来，后来又一直在甘州，所以长久以来, 他与望都的皇室子弟都没什么交情。
其实如今他劝慰皇帝，也只是臣子之本分，只致和帝却好像深受感动, 与他相谈甚久，并留他吃了晚饭再离宫。
皇帝相邀, 韩宴自然不能不从。
因是丧期，皇宫里准备的都是素食, 只皇家御厨的手艺不同别处，便是素食也做了好几种花样。
致和帝望着一桌子菜，对内侍道：“把雨生也叫来，这几日他辛苦了。”
薛雨生掌着禁卫, 这些日子西山皇宫两头跑，人都黑瘦了些。致和帝看了韩宴一眼，这人不也是，不过短短半个来月，人就快速消瘦下去，看着怪可怜的。
致和帝摸摸鼻子，也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我已让雨生增派人手，想来很快就有消息。”
韩宴垂着眼，面上一贯的深沉，许是将将病愈，看上去还有几分孤弱的感觉：“多谢陛下，臣也希望如此。”
致和帝点头，又名内侍布菜。
薛雨生到时，便见君臣一派和谐的样子。
致和帝招手：“快，给你留了你喜欢的菜！”
韩沛当初在军营中，为了赢得军心，并不摆皇子架子，常常和士兵们一道吃大锅饭，后来为了笼络薛雨生，也常和他同吃同住。
但如今毕竟不是当初在军营中了，身为皇帝，一举一动都要被身边人反复揣摩，致和帝如此，就是明摆着让天下知道，他十分看重薛雨生。
所以，饶是沉稳如韩宴，也忍不住朝对面看了一眼。
薛雨生今日没有外出，一直留在宫中。前几日因时常外宫，公务一直积压着，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事情，便听到致和帝传召，于是又匆匆赶来，在路上，内侍就跟他讲了紫宸殿的情况。
他知道韩宴今日进了宫。一如他所料，他终于坐不住了。
薛雨生的眸子也扫过去，目光相触，他躬身叉手：“原来郡王也在，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韩宴颔首：“将军却看上去甚为辛劳，这些日子为了寻找拙荆辛苦了。”
薛雨生看着他的双眼，闻言只道：“不辛苦，郡王妃也是我的故人。”
韩宴目光沉沉：“如此，就劳烦将军了。”
薛雨生在宋氏长大本就不是秘密，致和帝很早就知道了，只他不知他竟和宋氏大女郎有接触。而且瞧着，似乎并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只宋氏与薛雨生之间，还有当初他弄的那些事呢。致和帝轻咳一声：“都别站着了，吃饭吧。”
算是绕过这个话题。
丧期不能饮酒，好在皇帝这里不缺好茶。
只韩宴看了眼，道：“薛将军不能饮茶。”
致和帝诧异望过去，韩宴没说话，薛雨生却笑了：“郡王还记得，那次能及时医治也多亏了郡王帮忙。”
致和帝更加好奇了，薛雨生只好道：“以前饮茶会发疹，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竟还有这么一回事，致和帝凝神想了想：“你这种虽少见，但绝非孤例，御医们都是杏林精英，必有应对之法。”
薛雨生又笑：“其实真的已经好多了，臣现在已经能喝两三杯，不过还是谢谢陛下。”
“你啊你……”致和帝无奈摇头，“自个的身体还是要多加爱惜，哎，你身边有个人就好了……”
韩宴抬眸，一瞬不移看着对面：“将军年少有为，若有心仪的女子，不妨让陛下保个媒。”
“谁说不是。”致和帝扶额，“我跟他提过，只是……”
薛雨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垂下眸光：“我心仪的女子……已经嫁人了。”
韩宴执箸的手一顿，目光扫过对面人的眉眼。
致和帝只叹息：“好了，今日不谈这事。”
等吃完饭，韩宴离开宫殿，致和帝才沉下脸。这一顿饭，本就是特意准备的，奈何韩宴说话滴水不漏，没有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致和帝问薛雨生：“你怎么看？”
韩宴这些天在家养伤，暗哨回禀的消息都是无异常。只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生不安。
薛雨生摇头，目光幽深：“陛下不必担忧，如今京师禁军与三大营加起来有二十万人，而且兵力不同以往，便是甘凉两州同时异动，我们也有足够的获胜把握。何况，臣敢断定，一旦甘州发兵，第一个平叛的必是凉州军。”
薛雨生曾一人力抗北戎突袭，他的军事谋略与实战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凉州军……致和帝蹙眉，想到晚饭时的一番对话，忍不住问：“为何这么肯定？即便宋大女郎消失，宋氏与他的联盟也不会顷刻瓦解吧。”
“因为——”薛雨生淡淡一笑，“宋氏看重声誉，传承的是仁善之举，他们岂会让自己背负不忠不仁的骂名，遗臭千古？何况宋都督守疆卫国，多年恪尽职守，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他是为了大景朝的天下，像他那样的人，怎会忍心看到战乱再起，生灵涂炭。”
致和帝看着他，带着一丝疑虑：“宋觉……他果真是那样的人?”
“是。”薛雨生叉手，眸光坚定，“当初北戎围困凉州城数月，在粮草殆尽之时，宋都督都没有弃城逃走，由此可见，他的忠心不容置疑。”
致和帝坐在上首，脑中也不禁浮现起那个在凉州城里指挥淡定自若的人，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宋氏这边的事还没有解决完，待薛雨生退出大殿时，致和帝叫住了他，道：“西山那边的人，你想个法子，抹掉。”
宋大女郎始终是横亘在宋氏与宁王父子之间的羁绊，即便宋觉不会帮助韩宴，致和帝希望，这个羁绊最好也不要存在。如今宋大女郎在众人眼中已然消失，那么就让她消失得更为彻底，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雨生的身影微微顿住，沉默片刻，再次躬身，沉声道：“遵旨。”
西山的月色尤为孤寂，宋时言在这里等了一个月，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她等待的人。
进来的却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婆子，婆子没有说话，只将随身带来的包裹取下来，里面许多瓶瓶罐罐，竟还有眉笔。那婆子又将她按坐下来，二话没说就拿起眉笔往脸上画来。
宋时言往后一挣，婆子按住她肩臂，在耳边小声道：“夫人若想活命，就相信婆子，莫要喊叫。”
肩臂上的力道不小，这婆子也有武艺。
宋时言蹙眉。她不认识这婆子，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但很显然，她似乎并没有性命之忧。
肩臂终于放松下来，婆子松了口气，又继续手中的活计。等宋时言再度睁开眼，便看到妆镜里映出一位全然陌生的女子。
这是……易容？
宋时言凝眸望过去，那婆子又转过身走到门边，房门推开，三个侍女走了进来。
这几人倒是不陌生，宋时言冷眼看着她们帮她换上一套侍女服，又看着其中一个和她身形差不多的侍女套上她平日穿的衣衫。
到了这会，宋时言对之后会发生什么已经波澜不惊了，她被婆子带出门外时，一行侍卫正从夜色里疾行而来。两队人马交错而过，婆子停下脚步，侍卫略略看了眼，便扭过头，继续前行。
但宋时言看清楚了，这些侍卫穿的是禁军服饰，他们手上还拿着火把，而等她彻底走出院门时，身后已燃起了火光。
火光的热度袭来时，宋时言下意识颤了颤。
“夫人，上车吧。”婆子在前头唤。她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窗紧闭。
火势越来越大，空气中隐隐可闻焚烧的焦糊味。宋时言抬头，头顶的天空被火光劈成两半，一半殷红，一半深灰。
所以，她本来是要死在这里的。
而她没死，被人救了出来。
但她很确定，从今往后，这世上不会有宋时言这个人了。昔日的宋氏大女郎，临川郡王之妻，已经彻底死在了这场大火中。
宋时言握紧了拳，这一刻，她深刻地认识到，自她被掳走的那时起，又或许更早，早在进入西山的那一刻，她就卷进了一场阴谋中。
而那个做局的幕后之人，似乎隐隐可窥。
婆子又催促：“夫人，请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