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经失去过她一次,这一次若再失去她,那才是真正的悔恨终生。”
年少相知。情深缘浅。
致和帝沉默了,他的目光投在虚空。
他年轻时也有过一个那样的人。是谁来着?太久远了,面目已经模糊得像浸水的绢画,只依稀记得那人就站在九曲桥边,柔媚地望着他笑。
致和帝罕见地伤感起来。
“起身吧。”他再次开口,“朕允了。只宋氏女已死,给她换个身份吧。”
致和帝能这么说,说明是真的同意了。
薛雨生垂下头,额头触地:“谢陛下。”
薛雨生要娶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望都,世族们听到消息,纷纷愕然。
到底是哪家,动作竟这般快?
再打听,待知道是西河宋氏一个旁支,又扼腕。
西河宋氏早已远离权力中心,薛雨生娶他家的女儿,根本毫无裨益。既然不是利益考量,那么只可能是人了。
也不知那家的女儿长得何等天姿国色,竟引得薛将军亲自到皇帝跟前讨旨。
只过了几天,又有人扒出来,薛将军在从凉州返回的路上,曾因伤在兰州太守府里住过一段时间,那太守就出自西河宋氏。
原来,是为了报恩。
众人这才豁然,又赞薛将军之高义。
这一日,薛雨生再度来到庄上。
“都弄好了,西河宋氏正有人在望都为朝官,我已安排好,这几日你就搬过去。”
诚如众人已经了解到的信息,薛雨生之所以选择西河宋氏,的确是因兰州太守。
他自兰州回到望都后,并没有与太守断了联系,两人常通书信,渐渐引为知己。
宋太守为人豪爽仗义,也十分欣赏薛雨生的才华,在兰州时本就想招他为婿,只薛雨生婉拒了,故此也便作罢。如今,待看了他加急送来的书信,知道了他的恳求,又焉能不同意。
当晚就回了书信,又另写一封告知尚在望都为官的堂兄,让他帮忙准备后续事宜。
因那日庄上遭人偷袭,这几日防卫又多了许多。宋时言也知此地大概不会住太久,只没想到这么快,他便安排好了。
她略有迟疑,问:“可定了婚期?”
薛雨生点头,他的眸中满是欢喜与期冀:“定了,就在下个月初八。”
只如今已经是月中了,下个月初八,未免太赶了。
薛雨生俯下身,吻着她的发顶:“言儿,你不知道这几日我有多高兴。我好怕它只是一场梦。”
薛雨生惯会蛊惑人心。顶着这样一张脸,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如何不令人动容。
宋时言便心软了。
宋太守的堂兄如今在工部任员外郎,只有从六品,家里的宅子很小。薛雨生登门时,宋员外颇感局促。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只怕要委屈了女郎。”
眼前的这位,可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他也不知堂弟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攀上了这样的人。
薛雨生眉眼带笑,他本是一个俊朗少年,这一笑,更是如寒冰融化,之前的疏离冷峻之感瞬间便消失了。
“不敢劳烦员外,她另有住处,只是成亲前一日,还需得借住贵府。”
“应该的,应该的。”宋员外忙点头。
薛雨生向旁边看了看,他身后有人走上前,将几台木箱抬了进来。便是纳征之礼。
虽堂弟书信上交代得清楚,宋员外也估摸着成亲前的诸多事宜约莫只是走个过场,但眼下这样子,显然是十分正式的。
“因时间紧,准备得不充分,还请宋员外看看,可缺了什么?”薛雨生将礼单递了过去。
宋员外额头上汗都出来了,这礼单厚厚一沓,可比寻常人家的礼单厚多了,再一翻开,粗略扫了扫,忙道:“够了,太多了!”
若是正经的亲侄女便算了,只这半路侄女……宋员外拿礼单的手都抖了抖。
薛雨生点点头:“嫁妆过几日我再让人送过来,这几日便要叨扰员外了。”
“不叨扰,不叨扰。”宋员外慌乱应道。
好不容易人走了,才抹抹额,又唏嘘又感叹。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能被这样的人放在心尖。只又想到堂弟书信里提过,那女子似是孤女来着。
也是,若不是孤女,失了双亲,但凡有两三亲人在世,也不会认什么义父义女,与他家扯上关系了。
这人的际遇呐,可真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十一年烬春(六) 像是等待夫
宋时言住进了薛府后院。
院子像是重新收拾的, 东西簇新,精美而华丽。
管事躬身站在一旁:“女郎看看,若缺了少了什么, 我马上叫人去采买。”
宋时言打量一眼,只摇头。
又问:“薛……大人, 他还没回来吗?”
管事耐心解释:“应该快了, 方才还让人传话来着, 问您到了没。”
其实已经差人问过三回了,只谁能想到主子还有这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呢。
管事微微抬眸。他是知道内情的, 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就是未来夫人。只怎么说呢?和想象中不大一样。
他还以为会见到一位孤弱无依的女子呢,但面前的女郎虽只身前来, 举止气质却有大家风范, 俨然高门世族里出来的, 着实让人困惑。
才想着,便有人传话,道将军回府了。
怎地这般快?
管事掩口失笑, 躬身退了出去。
薛雨生进到后院时,就见到坐在桌边的女子。
这是他的宅子,他的院子。
而眼前的女子静静安坐室内, 像是等待夫君归家的妻子。
薛雨生的目光便柔和了下去,静默一息, 开口道:“我回来了。”
宋时言转过身,抬眸, 也没起身,就那样看着他走了进来。
只走近了,方看到她手中还拿着东西。
是一方帕子,大红织金, 还插着针线呢,显然不难猜出方才她正在做什么。
薛雨生整个人骤然一僵,像是不敢置信般:“你……”
宋时言淡淡一笑,将帕子展开,绣面上已经看得清模子了,是一对并蒂鸳鸯。
“当年绣娘们就说过我的女红好,只时间太紧了,怕是做不出最好的样子。”
成亲前女方是要准备帕子荷包香囊这些绣品的,只世族人家也不用新娘一针一线地自己做,都有侍女帮着呢。
薛雨生在她身边坐下:“别熬坏了眼,家里有绣娘的。”
宋时言看他一眼:“怎能都交给绣娘,毕竟是贴身之物。瞧,这里还有小字呢,你的名字怎能让外人来绣呢。”
这一眼有少女娇嗔。
薛雨生便爱极了她这一份柔善。即便经过了这么多的事,她还是愿意接纳自己,还想着亲手替自己绣东西。
宋时言见他头偏了过来,忙后避着躲开,又左右望了望,轻声道:“在家里呢……”
薛雨生前倾的动作便止住。他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这家里没人敢乱说话。”
“还是不好的。”宋时言感觉到他手心的热度,伸手,握住了他,“ 你我既然要长长久久,就得依礼数来。以后……直到成亲前,你都别来了。”
依着礼数,未婚夫妻是不该见面的。
薛雨生盯着她双眼,宋时言却垂下头。
长长久久……薛雨生琢磨着这一句,心口晦暗之处像被阳光撕开一道口子,霍然明朗。
他握着她手,紧了紧:“好,我听你的。”
薛雨生要成亲的消息一连数日都成了望都市井街头的谈资。
无他,因这小半年来,有意与薛雨生结亲的人家都快排到城门口了,只望都闺秀那么多,他愣是一个也没入眼。如今,却要跟个没落世族的旁支结亲,怎能不让人惊诧。
只惊诧之余,又惋惜。
薛雨生还未及冠呢,眼见的前途一片光明,这样的才貌,偏偏选了个对仕途没有助力的岳家,怎能不让人扼腕。
世族家中的女郎们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只与父亲兄长们的反应不一样,她们乍听闻薛雨生要成亲的事,俱都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若是他一直不成亲也好,反正谁也得不到,大家都还有机会,只如今突然来这一出,连陛下都下了旨,再没有转圜之地,真真让人心也碎了。
只旁的女郎暗自伤心便算了,偏庄四娘是个一根筋,自打那天在酒楼窗边惊鸿一瞥,那个人便像种子般扎进她心底。庄四娘在家流了几日眼泪,又闹脾气,庄信桁无法,只好进宫向皇帝诉苦。
致和帝扶额:“怎地又闹起来了?”
庄信桁是皇帝亲舅舅,在韩沛还是晋王时,对这位手握重权的舅舅很是敬崇,只如今韩沛已经登基为帝,便是亲甥舅,关系也不可能回到当初了。
庄信桁看着坐在龙椅上的人,明明还是从前的样子,但他知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