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再次安静下来,帐子里,宋时言睁开眼。
今夜是他俩的洞房花烛夜。
但今夜,他却没有回来。
这一夜时睡时醒,天亮时外面终于有了声响,宋时言唤了声,侍女们便推门进来。
依旧是昨日那几个侍女,宋时言由着她们服侍洗漱完毕,坐在妆镜前,问:“将军还没回来?”
侍女们捧着发,一边梳一边小心道:“还没呢。”
顿了顿,又道:“不过方才宫里赐下贺礼,管事已经到前头接去了。”
望都大小官员多如狗,便是显赫如八大家,其家中子孙成亲,也未必会得到宫中赏赐。而如今皇帝能亲下贺礼,足以证明薛雨生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宋时言点点头。
侍女们偷看了几眼,夫人不急不恼,并没有因为大人未回而迁怒于她们,可见是个性子好的,便各自松了口气,愈发卖力服侍起来。
新婚第二日需要拜见公婆。薛府情况特殊,这一步倒省了。吃罢早饭,管事送来账本,是内院的账目。
薛府人口简单,账目也很清晰,宋时言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心中便有数了。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待用了午饭,外面还是没有消息,宋时言就有些坐不住,让人去前院打听。
正是午歇时分,房内也没旁人。
便在这时,西南一侧窗户被人拉开,宋时言扭头,便见一人从外面跳了进来!
亏得这段时日的经历,宋时言才没叫出来。等来人站直身子,她赫然发现这人竟是熟人。
“二哥!”
宋时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真的是你!”
宋晖远拍拍衣角,又示意她小声:“是我,我来带你走。”
但宋时言却没动。
面前的人的确是她二哥无疑,只他怎么会找来这里?他不是在凉州吗?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了吗?那么阿娘呢?国公府其他人呢?
宋晖远显得有些焦急:“这府里侍卫很警觉,再不走只怕很快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宋时言还是踌躇:“二哥,我……”
宋晖远这才上下打量她一眼。她穿的是绯色缭绫衫,如云似雾,华贵而精美,和这处权贵府邸十分的相当益彰。
“你——”宋晖远上前一步,“不想走?”
宋时言抿了抿唇角:“不,不是,只是他还没回来,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宋晖远蹙紧眉头:“娘为了你已经病倒了,你难道不想看看她?”
提到阿娘,宋时言霍然瞪大眼。
“阿娘……她病了?”这显然是她没预料到的。
“因为你失踪,娘都急疯了。前日又受了寒——”
宋晖远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他听到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透过微启的窗户,不远处院子回廊下,隐约能看到两名侍女的身影。
“走吧!”宋晖远再次催促。
宋时言咬紧唇畔。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那直觉告诉她不要走,不要离开。
但她怎能不回去看看呢,不管怎样,那始终是生养她的阿娘。她无法置之不顾的。
城郊军营。薛雨生赤着上身,胸前缠着一层绷带,正沉凝着听下属们抱怨。
“庄将军那边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那么好的机会,差一点就可以全歼敌方,硬生生让他们逃脱了!”
有小兵端来水盆,薛雨生拿起手巾擦了一把,再投下去,水盆瞬间便染红了。
这一次指挥对战,陛下任命庄信桁为行军总管,便是他们再不同意他的方案,军令一下,也不得不遵守。
只这庄将军作战实在过于保守,不仅给敌军逃脱的时机,还让他们折损了不少兵力。薛雨生带的这支队伍,都是跟着他从凉州战事一路打过来的,十分信服他的用兵布阵,对这次皇帝没有将总指挥权交给他们将军,俱是忿忿不平。
薛雨生看着舆图,并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指着图中西面一处缺口道:“派一支队伍守住这里。”
下属们止住声,西面那处缺口是一片荒林,山势险峻,便是猎户都鲜少往那处行猎,更别提行军走马。
只将军这样说了,必有他的道理。顿了顿,又问:“庄将军那边可要派人过去告诉一声?”
薛雨生默了片刻,道:“先不说。”
下属们领命下去了,薛雨生敷了药,才穿好衣服,便听外面有人匆匆来报,道方才敌军又发动攻击,庄将军已经带兵过去了。
薛雨生腾地一下站起身,一边披上战甲,一边道:“速速整兵!”
而这时,望都城内如半年前那场动乱一样,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
宁王起兵临川郡王突袭三大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望都城,随着战事焦灼,一股恐慌的氛围弥漫了朝野上下。宁王的大军悄无声息来到望都,直至发动进攻,他们连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样的队伍,何其可怖!更遑论如今还有一则令人心惊的消息传出来,那消息说薛雨生乃昭文太子遗孤,他早已同宁王里应外合,此前处心积虑骗取皇帝信任,就是为了这一刻助宁王起兵!
若消息属实,宁王军队再加上他,只怕这皇城早晚被破!
就在望都各大世家惶恐不安之际,魏国公府内却一片诡异的平静。
宋时言已经回来三日了,奇怪的是,祖父祖母对她消失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没提起过半句,只是让她安心待在家里,照顾好母亲。而自打那日二哥带她回府后,他便再没有出现过,派了侍女过去问,也只说外出了,不在家里。
宋时言也知道,自己如今这种情况是不能出现在外人面前的,只她一面照顾阿娘,一面又忧心外头战事。
北戎已平,如今又会有谁再生战火?
对方到底是何人,会让薛雨生在新婚夜抛下她直赴战场?
难道……
隐隐地,宋时言心中有了猜想。
这一日,她刚伺候完阿娘睡下,祖母那边就派了人来,说又到了去宁安寺祈福的日子了,问她愿不愿意一同过去。
阿娘的病久未好,宋时言也着实担心,又想到出去一趟,或许可以知晓战事情况,便让侍女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带上面衣,低调地出了门。
一路车马劳顿。到了宁安寺,宋老夫人先去休整,宋时言也被安排了一间小屋。宁安寺素来香火鼎盛,每次过来客舍都排满了人,只今日却冷冷清清。
休整完毕,宋时言又随祖母去了祈福堂,祖母这段时日身体也不好,佛堂香火缭绕,坐不了一会就开始喘咳,宋时言担心祖母,让她先去旁边禅房稍作休息。
禅房与佛堂不过隔着一面墙,也不影响祈福听经,宋老夫人便答应了。
听了一会,婆子出来问茶水,一旁的小沙弥指着后殿道:“后头有茶水间。”
刚要走,里头又是一阵咳嗽,婆子分身乏术,宋时言见状起身,让她先去里头照顾祖母,自己去端了茶水来。
婆子探头望了望,佛堂后面是个穿堂,再往后便是僧人休息的寮房,一排齐落的房间,清清楚楚,便点头,自回去了。
穿堂里摆了张长木桌,上面放着热水茶盏。一般的诵经祈福,时间都比较长,寺庙为了方便香客,往往都会提供热茶点心。只世族人家大抵都会自带茶水,鲜少有往这里来的,故此眼下这穿堂也没安排茶水僧。
宋时言拿起茶盏,刚添好茶水,忽地脚下一动。
她低头,发现脚边落了一团纸,里头似裹着什么。她又迅速抬起头,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宋时言蹙了蹙眉,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纸团,打开。
里头有一对耳珰,纸上还写着字。
“女郎,青霜有急事相告,速来最左间寮房。”
宋时言一瞬间怔住。
再细看耳珰,果真是青霜的,这一对是她最喜欢的,也时常戴着,决计错不了。
只,她怎会来宁安寺?
若她知道自己回了宋府,又怎会不出面,反而写下这样的纸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十一年烬春(十) 全文完
宁安寺是大寺, 常有贵人求佛上香,这里又处于寺院内围,按理说是不会有宵小盗贼的。宋时言望着最左边厢房, 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便那人不是青霜, 也一定见过青霜, 说不定她真有急事要告诉自己。
宋时言如是想着, 人已经走到寮房前。只推开房门后,里面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正想着, 身后忽地刮来一阵清风,有淡淡的香气飘来, 宋时言猛地回头, 人却忽然感觉头重脚轻,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心中一惊,努力让自己清醒, 眼皮却像是被粘住般,迷蒙中她似乎看到两个身影走了过来。
是青霜吗?
她想叫,但下一瞬便遁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