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都城外, 三大营已经与韩宴的军队交战四次了,这四次里, 前三次都是韩宴那边发动的突袭,只他们每每一触即走, 并不恋战,而庄信桁又采取保守策略,于是三大营士兵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甘州军撤走而无计可施。
实是让人憋屈。
但这第四次却有所不同。
这一次,临川郡王韩宴亲自冲锋在前, 他身后马蹄滚滚,乌泱泱的甘州军裹着雷霆风暴席卷而来。
这一次,他们倾巢而出。
三大营原本有五万兵力,后来随着北戎兵的加入,一度增加到六万,而韩宴率领的甘州军只有三万,这么大的兵力差距,任谁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事,五军营统领出发前还拍着胸脯保证,会速战速决,活捉敌方主帅。
只这一仗从早上打到傍晚,三大营不仅没有如预期一样以兵力优势碾压对手,反而自己死伤惨重,若不是后来薛雨生带兵奇袭,这一仗怕是要败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庄信桁大怒,将战事失利归咎于将领轻敌懈怠,将诸将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轮到薛雨生,更是指责他妄自行动,枉顾军纪军规。
这实在是欲加之罪。薛雨生部下当即就要站起身,只薛雨生看了他一眼,压下了他,沉默地认了责骂。
但饶是这样,回到营帐后,部下仍是为他鸣不平,忿忿道:“明明是将军您力挽狂澜,他庄信桁就是嫉妒您,想借此打压!”
这是望都武将们心照不宣的事实。因薛雨生是北衙大将军,又兼管三大营,动了原本属于庄信桁的杯中羹,他早已记恨良久,而这次皇帝任命他为行军统领,他焉能不借机报复。
薛雨生沉默了半晌,只问:“我们的人马,还剩多少?”
部下一锤手:“只有三千。”
这便是死了一半的人。
薛雨生垂下眸光,部下还想说话,外面有人呈了一封密信进来:“将军,方才收到的。”
薛雨生扫了一眼,信件上并未署名。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将信件打开,只看了几眼,表情蓦然凝住。
部下疑心是甘州军那边再起情况,刚想发问,却见薛雨生站了起来,二话没说就往外走。
部下想跟上去,薛雨生又回过头:“无事,我去去就回。”说完便出了营帐。
夜已经深了,营地四周幽蛩切切,与营帐里飘来的伤兵呻吟声交融在一起,诡异又凄清。
薛雨生出了大营,一直骑行了两三里,才停了马。不远处长亭静立,而里面有个人。
那人听到响声,转过身。
薛雨生沉着面,迈入长亭之内。
“何时到的望都?”他望着那人,问。
宋晖远不想他如此冷静,上下打量他一眼,忽地一拳抡了过去。
他自小习武,又常年在边疆操练,这一拳速度极快,但薛雨生反应的速度更快,一个闪身,就堪堪避开了。
宋晖远再要挥拳,薛雨生冷冷道:“你半夜约我过来,就是为了同我比划拳脚?”
“不,我这一拳是为了时言打的。“话音刚落,拳已经落了下来。
薛雨生微微蹙眉,只这一次却一动不动,硬生生抗下这记硬拳。
宋晖远用了全力,这一拳挥出去,便见薛雨生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他收了拳,冷哼一声:“许久未见,你武艺倒是精进不少。”
薛雨生只看着他,道:“你见到她了?”
宋晖远本就是心胸开阔之人,也素来不拘礼法规矩,薛雨生将他妹妹强行掳走,抹掉她的痕迹,虽说可恨,但他既然已经教训过了,妹妹看上去也并无怨责,便也消了心头火,坦诚道:“我已将她接回家了。”
薛雨生已经料到了,闻言也只点头:“那么你今夜约我来此,就是为了这事?”
他的眸光紧盯着对面人。宁王出兵,凉州与甘州挨得那么近,想必很早就得到了消息。这个时候,宋晖远竟然跑到望都来了,是否意味着宋觉最终还是出了手?
果然,宋晖远回答了他的疑惑:“父亲已经对宁王发兵,过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收到消息。”
宋觉的凉州军与甘州军实力不相上下,只韩宴此番起兵,已经抽调了不少甘州军,想来只要宋觉出手,平定甘州应该是迟早之事。
但宋晖远想说的明显不仅于此,他忽而看着薛雨生的脸,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想当初你跟我们去凉州就好了,便不会有后来的事……如今你的身世满城皆知,我来就是想提醒你,陛下已经对你起疑,此番作战你务必当心。”
薛雨生的眸孔一瞬间紧缩。
他的身世?
宋晖远瞧他面色,也不知他自己清不清楚,便絮絮说起来,从最初发现那幅画起,讲到莺娘与昭文太子的纠葛。
“……我不清楚你的身世是如何被人发现的,但毕竟你与我宋氏也算渊源颇深,只如今宁王起兵,你的身份着实是个问题……”
夜风起了,这个时节并不冷,但薛雨生只感觉通体冰寒。他明白了。
其实这一天迟早要来。在血洗太极殿的那个雪天,在兴明帝死的那个夜晚,这些曾助他位极权臣的东西,也为今天埋下了祸根。
他见证了太多历史,而见证历史的人,往往都消散在历史灰烬中了。
回到营帐时,天已经快亮了。
部下见到他,长长松了口气,又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刚刚得到消息,西面那处似有甘州兵出现。”
甘州兵之所以以突袭为主不发动猛攻,最重要的原因是望都城地形复杂,正面进攻不易攻破,但如果他们能绕到西面寻找突破口,则情况就可能瞬间扭转。
虽则宋觉已经发兵牵制住宁王,但如果望都城破,一切都将改写。
思及此,薛雨生迅速吩咐道:“召集人马,随我过去!”
而此时,西面荒山脚下,韩宴带着士兵正潜伏于此。
此处荒山或许有上百年都无人踏足了,便是山脚,也是怪石嶙峋,荆棘丛生,难以行走。
韩宴的下属已经巡查完周边,确定四周并无埋伏,只还是奇怪,对方怎会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其实刚收到密信时,他们就劝过郡王,如今正是破城的关键时机,有人写下那样一封密信,以夫人为条件约郡王于此相见,很大可能是陷阱。
但郡王依然来了。
只郡王从不是耽于男女情爱的人,他既已下定决心前来,想必有他的道理。
已经快到约定时间,韩宴沉着面,一直望着远处一处矮丘。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的。此次陈兵京师,乃背水一战,不容有失。只看到密信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无法遏抑地狂悸。他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所以,即便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他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矮丘上出现了一行队伍。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中间四人抬着一顶青呢小轿。
韩宴的手攒紧,握成拳,他看着那队伍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在距自己一里开外停了下来。
在前面的那两人都是一身短打,看得出有身手,只不像是薛雨生的人。
韩宴的目光越过这两人,落在后面那顶青呢小轿上。
她就在里面。
还要看,前面那两人已经出声:“你是临川郡王?”
韩宴颔首,那两人便道:“夫人请你过来说话,只你一人过来。”
下属神色紧绷:“郡王,小心有诈。”
韩宴一直看着那顶小轿。轿帘是厚呢材质,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他沉吟片刻,让下属留在原地,随即迈步走了过去。
其实心中还是有疑虑的,只太想见到她了,这份希冀让他模糊了很多东西。
待走到跟前,青呢轿帘打开,里面斜斜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样子,似乎是她?
韩宴正欲上前,那暗影微微一动。
韩宴倏然止住脚,不对!
但已经晚了,就在同一时间,轿子里黑影一闪,直冲韩宴面门而来。
“郡王!”
下属们惊呼,但见韩宴劲腰一折,长腿猛地踢向对方头颈,而后就势翻身躲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等众人再次看清,韩宴已经远远飘开,而先前突袭的那人脖颈折断,痉挛几下,便再也没了呼吸。
下属们松了口气,只气还没落定,就见轿子前后的人拔出腰间长刀,朝着远处韩宴所在冲杀而去。
这些人的目标非常明确,且看上去身手不凡。只他们刚行到半道,韩宴下属也围拢过来,两方人相遇,砰砰打斗声顿时四起。
韩宴站在外围,凝眸扫过去,这些人衣着普通,虽竭力隐藏招式,但彼此配合严密,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军中之人。
只韩宴这边也是精兵强将,几个回合下来,两方人有死有伤,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