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焦灼着,忽听不远处传来极速的马蹄声,众人蓦地抬头。
矮丘那边行来一行队伍,为首的是个年轻而俊美的男子,正是薛雨生。
一见来人,韩宴部下纷纷变了脸色,因若只有对方那几人,他们或许可以博得一胜,但眼下这帮人的加入……下属们握紧了刀柄。
过了矮丘,薛雨生便停了马。
情况和他预料的有些不一样。
他的眸光扫过不远处的那群人,这群人里竟有羽林卫副将。
羽林卫虽属禁军,但轻易不出皇城,除非——
便在这时,那副将厉喝一声:“我等奉陛下旨意捉拿反贼,薛将军来得正好,快助我拿下他们!”
薛雨生的眸光既幽且深,仿佛能窥探一切。副将对视了一眼,便下意识仓促挪开。
只这时,对面那边将士却围聚起来,似要护着身后的韩宴离开。副将反应过来,立刻指挥手下杀将过去,双方再次厮杀在一起。
身后下属驱马靠近,迟疑道:“将军,我们……”
薛雨生沉默,只盯着前方的战场。他没有错过方才副将眼中一瞬的迟滞。
他在隐瞒。
只,他隐瞒什么呢?
许是因为双方兵力变化,韩宴那边将士发起了猛烈攻击,竟一下连杀了数人,隐隐有破围之势。
薛雨生一直盯着前方。
无论如何,韩宴就在面前,机会不容有失。他做了决定。
因为薛雨生队伍的加入,局面再次逆转。
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韩宴眸光一凛,道:“后退!”
这处山凹之地两面环山,山中全是参天古木,自古人迹鲜至,一入里面,便如鱼入大海,再难寻觅。
薛雨生早就探查过这一片地形,也深知这一点,眼下见韩宴有此意图,反手一刀砍向了意欲扑过来的敌兵,而后借力跃起,猛地一个飞扑,径直落到韩宴身边。
韩宴部下不想这人动作如此迅猛,大吃一惊,随即站到韩宴身前,挥刀,向对面砍去。
薛雨生已在方才借力中失了兵器,此时面对强攻,不得不侧身躲避,只这一瞬的功夫,韩宴已经奔至山脚,眼看马上就要进山,薛雨生脚尖一勾,从地面拿起一把散落的长刀,寒芒闪过,就地结果了挡在他面前的两名敌兵。
正要追过去,忽听身后有人喝道:“郡王,你看看这是谁?”
这一声突兀,韩宴猛地停了脚步,转过身。薛雨生心中一动,若有所感,亦回头。
起风了,风滑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而他们身后,那顶青呢小轿孤零零地伫立在七零八落的尸体间,羽林卫副将站在轿子旁,他手中正紧扣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显然是先前被藏在轿子里,只她嘴上被堵,双手亦反绑着,既无法出声也无法挣脱,所以才无人发觉。
但看到那女子脸的一瞬,薛雨生浑身一僵。
时言!
是时言!
她不是被宋晖远带回宋府了吗?怎地在此?!
刹那间,他想起副将那抹不明意味的眼神,一股不祥的感觉兀地袭上心头。
副将并没有看向薛雨生,他紧盯着韩宴,将刀抵至宋时言喉间:“郡王,你不想救你的夫人了吗?”
韩宴没有说话,亦没有动作。他的目光直直落到宋时言身上。
她在落泪。他想。
是因为害怕吗?因她得偿所愿,终于嫁给了心中那个人,所以害怕这幸福短暂,不能和相爱的人厮守终生?
副将见他没有动作,刀口又向她喉间抵进一分,有殷红的血流出来,在那白晃晃的刀尖格外显眼。
“郡王!”经过一番打斗,韩宴身边带来的人只剩四五个了,他们团围住他,焦心如焚,“这女子早已另嫁,她不会有事,这是他们的阴谋!”
韩宴的手握紧成拳。
他准备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如今破城近在眼前,不该为了她前功尽弃,他应该离开的。
只是,为什么会担心?为什么……看着她落泪的样子,还是会心痛?
韩宴移开目光,隔着人群,望向那个人。奇异的,那个人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汇一瞬。
他读懂了他的眼神。韩宴想。
因为下一刻,薛雨生纵身跃起。这一变故太过突然,在韩宴部下反应过来之前,薛雨生已经一臂扣住了韩宴。
“我已经拿下反贼,放了她!”薛雨生喝道。
副将微微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事情简直太过顺利了,他大笑一声:“薛将军不要担心,人这不是好好的。”
他从怀中抽出响箭,拉开。
“砰”的一声爆发声响彻山野,惊起鸟雀无数。
薛雨生蹙眉,却听韩宴压低声音道:“若有事,先救她。”
便是这一愣神间,那边羽林卫副将将身前的女子猛地一推,而后几个跃步,闪身退出了这处山坳之地。
这番举动实在让人莫名,只薛雨生顾不得思索,见宋时言跌倒在地,忙松开韩宴,疾步走了过去。
风停了,山野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薛雨生扶起宋时言,刚解开束手绳索,便听耳边轰隆一声炸响。
他猝然抬头,两壁山顶处,翁然作响,与此同时,山体仿若被一双巨手从里面搅动,无数巨石碎块从上面跌落而下,朝着这处山坳之地滚落而来!
有人埋了火药炸山!
方才那响箭就是信号!
这是要让他们活埋于此!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汇集在一起,薛雨生明白了。
他想起去岁在军营中第一次见到韩沛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分明还是一个富贵王爷。会体恤下臣,会为将士受伤而担心。
可谁又能一直不变呢?
从坐上那个位子的第一天起,他就变成了皇帝。
终有这么一天。
无数落石滚了下来,来不及闪避的下属被巨石砸倒,顿时没了性命。薛雨生扶着宋时言,一面躲避滚落的碎石,一面向外逃。
只要到了矮丘那边,就可以逃出这里。
轰隆隆的声音更大了,也不知火药埋了多少,似乎大地都震动起来。耳畔有尖厉风声响起,薛雨生抬头,便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带着万钧之势,正向他们所处之地碾压而来,薛雨生带着宋时言猛地避后,便听轰地一声巨响,那裂石重重砸下来,若一把巨斧横插大地,又有许多落石掉下来,砸在巨石四周,不过一瞬,便硬生生将前面的路口堵塞严实。
轰隆隆若天崩的声音还在持续,撞击和大地震动的感觉让一切都变得缥缈虚幻。宋时言靠着薛雨生,这一霎那间,过往十几年的时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有遗憾吗?
她爱上了一个少年,而这个少年也恰好爱她。虽然中途分离过,但最终还是在一起。若此刻死了,也是和他死同穴。
应该无憾了。
宋时言放松下来,搂紧了身旁的少年。
只这时,一道呼声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似是有人在喊叫。
循着声音望过去,便见对面山脚下,韩宴正对他们招手,他身后,一条斜长的壁道顺着山体蜿蜒而上,消失在山的背面。
“过来!”韩宴再次唤道。
薛雨生也听到了声音,他凝眸片刻,便转身,带着宋时言向那边奔去。
一路又有许多落石,所幸还算顺利,等他们到了跟前,韩宴指着身后道:“这是一条古道,或许可以走出这里。”
原以为会命丧于此,不想天无绝人之路。
薛雨生望着宋时言,她眼中涌出了光亮,他点点头,随即跟着韩宴上了壁道。
诚如韩宴所说,这是一条古道,也不知是哪朝所凿,至如今,已完全废弃,壁道狭窄,又年久失修,上面长满苔藓,稍不留神,便有滑倒跌落的危险。
一行人贴着石壁,小心翼翼走完这一段壁道,待转至山体的另一面,前方却已没路了。
此处应是在山腰,因在北面,树木少了很多,韩宴的两个下属站在峭壁边张望,忽然喊道:“郡王,下面有一处索桥。”
众人望过去,果然,一道残旧的索桥横在山间,只要渡过,便可走出这里。
只这索桥太过残破,众人犹豫之际,山体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整座山就要顷刻崩塌!
不能再等了!
韩宴下属当先上了索桥,不过几息之间,便到达对面。
看到他安全渡过,余下的人精神一振,也纷纷上了索桥。
这索桥凌空而驾,横陈在两山之间,下面水声轰鸣,水浪拍打两边岩壁,激起水雾弥漫,一眼望去,竟似走在天边云彩之上。
身后的山体还在倾塌,索桥受到牵动,颠扑晃荡起来,而且隐约地,竟有松动的迹象。
宋时言走在韩宴与薛雨生中间,感觉脚下晃动得愈发厉害,心中正惶然,忽地一只手牵住了她,她回头,薛雨生朝她笑了笑,又用力捏了捏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