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言点点头,望都宴会不少,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都参加过,哪家府上什么喜好什么性子,她都一清二楚。
孟氏倒不担心这些,和管事商量完毕后,母女俩暂得清闲,便叫来侍女送来茶点,两人靠在软榻上边吃点心边说话。
“祖父看上去严厉,但我瞧妹妹们有背错的地方,他也并没有太过斥责,还是宽容的。”
孟氏便只是笑笑。
望都其他世族里也有给女郎单独开设西席的,但如宋氏一般请来郑蕴作女夫子的并不多。然孟氏知道,对一个世族来说,女子与男子的要求毕竟不一样。国公爷纵使看上去一视同仁,但他心中,儿郎们的学业成就如何才是一个家族能否绵延不败的关键,女郎们再优秀,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对女儿说的。这孩子别看表面上随和娴静,心气且高着呢。
说到学业,孟氏转而想起今日是竹苑新夫子第一天授课,便问:"今天的夫子如何,不比郑夫子差吧。"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陈述。宋时言无奈道:“阿娘早知道是谁,为何偏不告诉我?”
“告诉你,便没有惊喜了。当初,你不是还夸过他文章振衰起弊,字字珠玑吗?”
院试结果公布后,潘公特意将薛雨生复默的策论给族学其他人赏鉴,听说当时所有人看完他的文章后都静默了一息,宋时言也是看过的。孟氏还能回想起当时她描述那篇文章时的表情。
若非的确惊才绝世,像女儿这般眼界高的怎会再三赞叹,所以当宋觉提出让薛雨生暂代夫子时,孟氏第一反应是女儿该十分满意了。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过顾虑,毕竟夫子虽才学卓绝,到底是年轻男子,只女儿一向重规矩礼仪,心中更是有主意的,不像那些个只晓春花秋月的女郎。
所以,当孟氏说完这一番话后,更是留意女儿的神色。宋时言只颔首:“夫子的才学,的确不负盛名。”
眼中是诚挚的赞叹,却无对男子的私情。
孟氏彻底放心了。只顾虑才消,心中不由又浮起一丝隐忧。
女儿看不上一般世族子弟,亦对有才学的士人无特别感觉,那她究竟喜欢的是怎样的男子?孟氏想到前几日从宋觉口中探出来的消息,心中更是微微一顿。
想了想,忽问道:“临川郡王来过府里几次,你觉得其人如何?“
宋时言狐疑地望了孟氏一眼。好端端的,怎提起他?
见阿娘似乎很好奇她的想法,只好如实回答道:“郡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且待人谦和,不过女儿未曾与之深交,不敢妄加评议。”
这便是印象不坏?
孟氏脸上便浮出笑意,又想起前些日子远儿跟她提过的一事,遂道:“等你祖父寿宴完毕后,临川郡王便准备回去了,不过这之前他还想购置一些茶叶,正好听说我们庄上也有种茶,就想过去看看。远儿对茶叶一窍不通,庄上不能没有一个主事的,不若你也同他们一道去,顺便看看新茶,若好,便送些予郡王。”
宋氏名下产业不少,除了茶园,还有专门炒茶制茶的商铺,之前宋时言接手的部分庶务里,就有茶铺。因此,她虽对阿娘的提议感到一点不对劲,却也没想出到底哪不对劲。
犹豫半晌,只点头道:“那好,我先知会庄子那边,好提前做准备。”
茶叶一事交给宋时言,孟氏是一百个放心,不过此行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眼下孟氏也不说破,只等着看看经过茶庄一行,女儿是否会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毕竟人与人之间是需要相处才能了解的。
不过,按宋觉的意思,这桩婚事亦有犹豫之处,确实也不适合现在就对女儿明说。
孟氏心中百转千回,宋时言自是不知。她陪母亲闲聊了一会,便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孟氏叫来侍女收拾桌案,再一扭头,透过半开的菱格窗望出去。屋外春意融融,阳光洒下来,正照在女儿渐行渐远的身影上。十六岁的少女,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何况女儿还生了一副好相貌。
孟氏嘴角便弯起来,恍惚中又想起十六年前女儿刚刚出生的那夜,小小的人儿,不哭不闹,被她抱在怀中,还抿嘴偷笑。那么乖觉的孩子,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已经到嫁人的年纪。
看着看着,孟氏心中忽而又涌起一抹感伤来。若是真与宁王结亲,女儿就要嫁去甘州。甘州多远呐,怕是几年也见不到一回了。
唉。
*
宋时言回到闺房,先让侍女拿来前次管事送来的账簿,从里面挑出涉及西郊庄子的部分,细细看了一遍。
西郊庄子旁有一座小山,上面种有宋氏专门选育的茶树,是雨前茶,采摘时节约莫就在此月末。
查对一遍,宋时言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其实西郊庄子的茶园已经运作多年,茶农也是选的当地佃户,都是经验丰富的,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不会有问题。
宋时言合上账簿,侍女端来点心果茶。
桌案上有一份折好的纸笺,方才她一心审查账册,倒没留意,眼下便指了指,问了声。
侍女答道:“是女郎的功课,方才竹苑那边送来的。”
宋时言的心莫名一跳。
她也搞不清自己为何心慌,只顿了顿,挥退侍女后,才自桌案上小心拿起那份纸笺。
的确是自己上交的那份,不过如今纸笺上除了她写的文字外,最底下一行多了一段批文。
宋时言咬了咬唇,凝眸看去。
首先注意到的是笔锋,果然同上次见过的一样,隽永而不失力道,这手字,不花费十年的功夫是难以练成的。
宋时言垂下眸,又不禁想到他的身份。听说六年前他正式脱除奴籍时,还是三哥身边的一个书童,三哥如何待他的,她大致已经了解了。那种环境下,他是如何坚持每日练字,又哪来的钱买纸墨呢?
必然又是一段心酸的过往。
宋时言轻轻一叹。
过了片刻,消化完心中情绪后她才重新抬起目光,往那批文处看去。
“儒者之学,非专为男子设,天下学问,女子亦可习之。只女子规训日久,设障繁多,如能静心潜学,必能有所获。虽不能封侯拜相,但足可拓宽眼界启发明智,岂以功用论之!”
这是答复她在文中提出的疑问,也是她特意问出的读书以来一直困惑她的问题。
她跟随郑夫子读书已有多年,可是书读得越多,她的疑虑也越多。在她眼中,女子读书成就最高的也就是郑夫子那般了,可即便是郑夫子,最终也不过是入了别府当西席,背地里一样也挡不住旁人的闲言碎语。
那么既如此,何必要花费极大气力读书呢,学习掌家能够处理中馈不是于她们这样的女子更为实际而有用?
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郑夫子,博学如她,回答也充满了无奈。郑夫子告诉她,她之所以用尽心力读书,不过是因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而如今,却有人告诉自己,读书并不能以有用与否对待。开卷有益,即便是女子,也要多读书。
宋时言用手指摩挲着那些文字。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这人的想法,果然与大多数人不一样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微澜生(四) 正是扰她心绪,令她不寐……
宋时言又开始期待去竹苑的日子。
讲学并不是每日都进行的,女郎们除了读书,还要学习弹琴,调香,女红之类的课。这些都是穿插着来的。
相比枯燥而晦涩的五经,宋氏女郎们大多更喜欢这些。
当然,宋时言作为嫡长女,自是琴棋书画都学得不错。教琴的女琴师也是望都大家,每每指导便忍不住称赞,只这两日却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十分熟悉的曲子,大女郎却频频弹错音。
过两日府中就会举办寿宴,而大女郎必要帮着处理庶务,这些日子自然是忙的。想到这些,女琴师才松开微蹙的眉头,只在散学时才格外叮嘱道:“弹琴切记莫要分心,音律乃心念之物,心动律动。”
宋时言罕见红了脸。
她的确在弹琴时分心了,可并不是女琴师想的因为寿宴的事。
眼见女琴师还等着她回答,宋时言不得不暂且抛却心中杂思,又向她请教了如何更加凝神静气的方法。
待回到院子后,便让侍女点上香,又换了一套更为舒适的衣衫,才在琴案后坐下。
吐纳几息后,方照着女琴师的法子开始练琴。
这首曲子她已经练了多日,的确是不应该犯错的。她在心中告诫自己。
可是练着练着,屋外侍女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还是传入她耳中。
“竹苑那边还没有送过来吗?"
“没有呢。”
“可奇怪了,平常早送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晚,早上女郎还问了,莫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