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生不无赞许。
平嬷嬷又指了指屋内一应用具,道:“这都是昨日新置办的。”说着,朝外唤了声,很快,有个留头小侍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叫青芜,以后就伺候笔墨,若需要什么,尽管对他说。”
青芜还是个僮儿,一笑虎牙便露了出来。薛雨生没有什么意见,只颔首,又向嬷嬷道谢。
平嬷嬷笑纹便更深了。乖巧懂事的孩子本就招嬷嬷们喜欢,何况对方还是这样一位美少年,平嬷嬷只恨自己没有个女儿,不然准要招他来做女婿。
当然,她也就是一瞬而过的念头,并没有往深处想,因此也就忽略了两人身份的不对等——即便他曾经只是下人之子,但如今考上了秀才,未来还有可能中举。秀才虽未有官身,身份上早已不同平民。譬如可以见官不跪,甚至还可每月领取公粮。
这就是为什么宋晖应如此讨厌他,现在也不能对他随意打骂折辱的原因。
事实上,薛雨生如今的身份早高于府中所有下人,只是他素来温和低调,不特意彰显,平嬷嬷才一时没察觉有什么不同。
待人都走了,薛雨生这才放下书笈,拿出书册。
时间还早,他准备先温习一会书。青芜守在一旁,十分有眼力劲儿地挑灯,研磨。做好这些事后,又蹲在一侧小炉子旁煮茶。他本就是伺候书房的,此刻做起事来也不用人吩咐。
茶是上好的阳羡茶,随着水雾飘起,满室茶香。其实宋氏本身也有茶叶生意,西庄后山就有一片茶林,还是宋觉亲自挑选的雨前茶种,只眼下还未到采摘时间,故而府中用的还是底下州郡进献的茶。
茶香醒神,薛雨生几次从书中抬头,都看到青芜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也不如旁的僮儿般好奇探望。
想必是特意挑选的伶俐小侍,薛雨生放下心来。
待看完一卷,才忽觉天已大亮,他微微扭头。桌案旁就是一方支摘窗,随着打开的窗牖望出去,外面雾气散了许多,阳光洒下来,湖面上淡金朦胧。
是个好天气。
再回头时,便发现纱屏后隐隐有一道人影。
“夫子。”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屏风后的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是个年轻的女郎。水墨屏风里隐隐勾勒出一段蜿蜒的曲线,朦朦胧胧,若晚春新雨后的远山,清新而迷蒙。
没听到回答,她再次开口,声音清灵纯净,泠泠然引空山回响。
刹那间,那幅一开始他尚觉差了点什么的水墨屏风一下子鲜活起来,书中那些或婉约或昳丽的诗句也瞬间有了明晰的模样。
然而下一刻薛雨生愣了愣,猝然垂下眸。
他竟然对着一道影子失神了。
不过从身形来看,他大约知道对面是谁了。
薛雨生平复呼吸,让对面人先坐。
日头渐升,屋内陆陆续续又有女郎进来,女郎旁跟着侍女,外面隐隐还有人影晃动。宋氏在这上面的确做了充足的准备。
里外都有人,倒也没什么了。
薛雨生敛了敛心神,开始第一天的讲学。
而隔着一道屏风,宋时言的心境却远不复初时。
她已经知道对面是谁了。
原来阿耶找到的不输于郑夫子的人竟是他。
一时间,宋时言也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然而就是在这种混乱的思绪里,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何以只凭声音和一团模糊的影子便知晓对方是谁。
带着这种复杂心情,宋时言也开始了第一天的学习。
新夫子的第一次授课进行得很顺利。
散了课,众女郎由自家侍女跟着依次出了竹苑。
二房宋时姿被约束了一上午,此刻才松快起来,一路和姐妹讨论新夫子。
“听他声音,好像年纪不大,不会就是族学里某位郎君吧?”
听到是郎君,几个女郎便不说话了,宋时姿便道:“不若此刻返回,绕到后面去看看到底是谁?”
宋时姿顽皮惯了,想到什么就要做,身边侍女一瞬间心都提起来,好在她话音刚落,一道稍显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二妹休要胡闹。”
一回头,见是长姐,宋时姿撇了撇嘴,嚷道:“我们就偷偷看,这也不行?”
自己这个堂妹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越是不让干的事便偏偏要干,顿了顿,宋时言又道:“你莫要想了,快回去把今日的功课做好,待会祖父还要问话呢。”
提起祖父,宋时姿一下子就萎了。她在府里谁都不怕,偏偏对祖父避惮得很,之前祖父没回府还好,如今回府了,她已经几天都不敢随意出去玩耍了。想起祖父等会就要考教,那威严而锐利的目光扫过来的画面,宋时姿顿时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她怏怏拉着二房庶妹们,对宋时言福了福身,几人自岔道口分别。
待人走去老远,宋时言才收回视线。只是她也没准备走,又侧过身对一旁侍女道:“平嬷嬷何在?”
“还在竹苑,女郎可是找她?”
宋时言点了点头。
侍女匆匆去了,宋时言的目光穿过竹林,落到竹舍青青檐角上。
他应该也回去了吧?他怎会接受阿耶指派,给她们做夫子呢?
平嬷嬷来得很快,等人到了身旁,宋时言又有些犹豫,思忖片刻才决定委婉暗示:“嬷嬷,怎地新夫子是个年轻男子,这,怕是不好吧?”
平嬷嬷看了女郎一眼,又想起昨日孟氏交代她的话。她自然知晓大女郎的顾虑,只问:“今儿的授课,女郎感觉如何?”
略迟疑了下,宋时言道:“讲解深入,鞭辟入里,颇有所得。”
平嬷嬷便笑,因身边无旁人,也不藏着了:“今天这位您也是知道的,正是本次院试案首,薛家大郎。只三郎君要进国子监,恐怕要替了他名额,大爷想弥补他,故而想出让他暂代夫子,以脩金方式补偿他,这些银钱足以保障他之后参加科举。大爷也明白男女同室的避讳,故而特意修饰一番,您不必担心,他那边已经隔开来,两边是不会碰到的。”
嬷嬷的话絮絮碎碎,点到即止。宋时言却听明白了。
她的目光越过竹苑高高低低的檐角,落到远处那片葱郁竹林里。
君子如竹,淡泊清雅。
这都是书中规训人的话。试问谁活在世间能避开茶米油盐,银钱花销?她是世族,一出生便锦衣玉食,优渥的生活让她忽略了寻常人为碎银几两而操劳担忧慌张。她想起他的出身,又想起他每日一边读书一边为生活奔波的境况。
她曾因银钱之事鄙夷过他,如今想来,也是自己执而不化,弗知疾苦了。
宋时言垂下眸,心里某处隐隐发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微澜生(三) 你觉得临川郡王如何?
前院书房里,管事正在汇报这一天的行程。
“……我们去了那座山,彭都尉找了好久,山上并无人居住,后来就回来了。”
宋觉指尖点着桌案,顿了顿,问:“侍卫可一直驻守在那?”
“已经多加了人手,各个要口都有人盯着。”
宋觉提醒:“务必小心,不要让人看出来。”
管事退下后,宋觉又展开一封信函,里面详细记录了彭屿祖籍,任职经历与其他交际关系。
若换成望都其他在朝官员,这种行状必是满满几页纸,但眼下宋觉手中只有一张,还没有写满,下面空了一截。
彭屿的经历十分简单,人际关系也很单纯,自调入鄯州后,他似乎总是独来独往,并无和什么人交好。
宋觉揉了揉额,虽然帽儿岭那些尸骸的确很可疑,但也确实没必要杯弓蛇影。彭屿的话可能是真的,他或许真的有部下逃过那场清算,在帽儿岭避祸,只后来因为山中发生其他事而不得不去了别的地方。
宋觉想了想,再等两日吧,若没其他事就把侍从撤了。毕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怀疑他欣赏的下属本非他一贯所为。
正待吩咐下去,有小侍走了进来,道:“郎君和女郎们已经到了松涛院,国公爷也唤您过去一听。”
宋觉知晓父亲这是要考教几个孙子孙女,故略颔首,收好信函,起身出了书房。
魏国公带兵行阵整肃,军法严明,对孙子孙女也格外严苛,整整一个下午,将五经典仪统统考了个遍,待各房出来时,均像霜打的茄子。
便是宋时姿,也没心思玩耍了,又想着刚刚祖父交代下的功课,哀嚎一声,颤颤往自己院子走。
宋时言人也紧绷着,但想起方才对答时竟意外得了祖父的夸赞,心中不高兴也是假的。当然她一贯沉稳,面上是不表露什么的,等回了院子又听闻阿娘唤她,才兀自换了身衣衫,径直去了阿娘那里。
孟氏正忙着和管事敲定寿宴当天的人事安排。看到宋时言,便道:“郎君那边我交给你大哥,女郎们便由你带着,都是惯常来往的几家,人你也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