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生将早饭放到窗台,道:“阿娘,是我。早饭我搁老地方了,等会就回庄上。我已拜托赵嬷嬷,午饭晚饭她会帮您带来的。”
屋中沉默一息,紧接着是孙氏数声咳嗽,仿佛喘不过气。
“阿娘,你没事吧?”薛雨生问。
隔了好一会,孙氏才止住咳嗽,再出口,声音便带着哑:“纸火买了吗?”
“已经买好了,是在东巷尽头的纸火铺买的。”
屋内便没了声音,等了片刻,薛雨生正准备告辞,却听里头再次道:“大弟,他……”
薛雨生垂下眸。这几天他来送早饭时,孙氏都起了,自然是不可能为了等他。
“大弟给三郎君做事,许是太忙了。”
又等了半晌,屋内再无声音传出,薛雨生说了声“我去了”,便抬步离开这里。
出了宋府,他先去书斋交付了书稿,收好铜钱后又去东巷问了一圈,运气好,恰碰到个卖水翁,可巧正要回西郊,便搭他驴车一起出城。
*
宋府舒兰院里,宋觉正在听管事的汇报。
“……调查的侍从里正好有人听说过这个名,昨夜回去核实了番,果真有这样的地方。可巧,就与西郊庄子离不远,那山形似倒扣的帽儿,因此当地乡民唤作帽儿岭。只是……”
宋觉凝眸,道:“只是什么?”
管事不敢隐瞒,遂道:“听说那山阴气重,不时会听到哭泣声,起初乡民还以为是哪家出了事,待相互一问,才知晓大家都很茫然。后来那哭声越来越频繁,又有人说在某次起夜时,看到窗外鬼火一晃,于是有胆小者便搬离了出去,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乡民离开,到现在,那里再无人居住,变成一座荒山了。”
“大爷,你说彭都尉会不会……”他指了指头。
宋觉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彭屿言辞切切,不像随便乱说。他沉吟片刻,撩袍站起身:“备马,我要亲去看看。”
宋府大爷雷厉风行,很快带着侍从骑马出了望都城。
郊外草青风细,几抹云烟飘过,空气里都带着花香,是与西凉截然不同的一种风光。宋觉也是许久没有见到此般风致了,眼下虽是出来办事,心情却是愉悦的。
然而等到了目的地,这种愉悦的心情便立刻烟消云散。
望都多山,印象里一到春天俱是满山苍翠,四野芳香。可眼前的这座山非但没有一朵花,连树都长得稀稀拉拉的,明明已快晌午,山中仍弥漫着浓浓白雾,像是随时会出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管事说得没错,这里绝不可能住人。
宋觉挥了挥手,指了四名侍从,让他们先去山中一探。宋觉手下的侍从都是经过战场训练的,自然不惧这些。
只等了很久,侍从才回来,几人俱摇头,说山里并没有发现人居住的痕迹。
“不过发现了一处温泉,此处雾气可能就是因此来的。”
有温泉的山望都并不多见,宋觉抬头望了眼,道:"跟我再上去一趟。“
这座山并不算太高,只因雾气弥漫,几人行进得很慢。待看到温泉,众人又是一惊。
侍从里有好几个是凉州本地的,西北干旱,连河都少见,更别说温泉。有人伸手触碰,被水热得一激灵,呼道:“这水竟是烫的。”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宋觉却蹙紧眉头。
这里离宋氏西庄不远,有温泉这样的事怎从没听说过?何况温泉大抵和地热有关,朝廷竟无人查探过这里?
下山时又走了另一条道,这里高木蔽日,地上腐叶很多,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霉味,让人忍不住反胃。前头侍从正在用剑斩断拦路的荆棘,后面忽有人惊呼一声。
众人齐齐回头,才见那人竟是一脚踩空,陷进了腐叶填平的土洼里。待那人爬起来,又是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
宋觉御下极严,毕竟是要上阵杀敌的,遇事慌乱乃是大忌。
不想那人却道:“这些树叶下,有东西!”
经他这么说,众人才警觉起来,于是纷纷抽出刀剑,小心围着那处,拨开上面的树叶。
待看清下面的东西时,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这里为何有这么多骸骨?”
“难道真的有鬼?”
侍从小声议论声传入耳中,宋觉忍不住皱了皱眉。
从这些尸骨的腐化程度看,应已有很多年了。他不是仵作,自然不可能从中发现更多的细节。但相比鬼神之说,他认为是有人蓄意戮杀的可能性更大。亦或许,所谓的有鬼,也是那帮人为了遮掩而故意散播出来的。
“大人,是否需要报案?”有侍从问道。
宋觉思考片刻,道:“暂时不用,派几个人先将这里看守起来。”
他直觉,这些骸骨可能还隐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宋觉想到了彭屿。
他想找的人,是否也与这些骸骨有关?
因这一出意外,众人返程时也不复来时心境,队伍刚拐上官道,便险些撞上了个人。
宋觉紧拉马绳,马身被拽得高高立起,马下的少年似乎也惊住了,风扬起他的墨发,素色衫袖因势道还在轻轻飞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
待看清来人,宋觉不禁一愣。
“是你。”
薛雨生脸上浮起笑意,他开口,声音却无慌乱。
“大人,正是晚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微澜生(二) 他竟然对着一道影子失神……
宋觉回府后招来管事。
“您问他啊,今日是薛大安祭日,薛大安曾是府上门房,六年前亡故,老夫人念在是同乡的份上,许他葬在西郊庄子后,每年这个时候,那孩子都会回去祭奠。”
六年前宋觉尚还在望都,经管事一提醒,隐约记起似乎有这么个人在府里做事,和母亲是同乡的,后来便没见到了,原来是因病去了。
原来那少年便是他的儿子。
宋觉凝神想了阵,只依稀记得那人微躬的背和略黝黑的皮肤,十分普通的一个人。这样的人,怎会生出如此出色的儿子?
宋觉微微皱眉。
管事瞧他面色沉凝,又问:“大爷去西郊,可找到帽儿岭了?”
本来叫他来就是要说这事,宋觉沉吟片刻,便道:“那里确实有一座山,明日你便带彭都尉去吧。”
得了准信,管事心头长吁一口气,还好事情没办砸,偏那么凑齐,帽儿岭就在西郊庄子不远处,倒省了他四下打听了。
翌日一早,管事交待完府中事宜后,便匆匆出了门。而远在外院最边角落的西排屋里,薛雨生也在准备今日讲学。
与族学授课内容一样,府中女郎所学也涵盖经史典章,不过因是女郎,要求便没有那么严。薛雨生昨日自西郊庄子祭拜回来后,便整理了自己这些年的手札,选取几篇适宜教学的文章。
女郎们授课所在的竹苑与族学隔着湖,虽然一湖之隔,却实实在在绕了半个府,是以薛雨生一早就收拾妥当起来,迎着湖面未散的水雾,缓缓而行。
几点星子寥落,天空还是将明前的深蓝,这于他实在太过熟悉了,在无数个未明的清晨,他于书中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空。
然而还是有些不同的。许是湖边的水雾大了些,那些深浓的颜色被水汽稀释,沉闷也婉约了不少。
薛雨生看到了竹林。
这片竹林在他以往散学回去的途中,隔着湖也曾偶然一瞥,葱绿绿的一片,十分有风致,入画是极好。如今从近距离看,才知晓主家布置时的匠心独运。
竹中有山,山下有泉,泉旁有舍,舍里观山。自然与人工交融,美景自成一体,且隔绝外界干扰,正是读书绝佳所在。
宋氏美姿容,好风骨,由此可见一斑。
这绝不是普通官宦人家可比拟的。
薛雨生轻抬眼皮,竹林外有一道身影。是他曾经见过的大夫人身边的嬷嬷。
平嬷嬷早候在这里了,见到薛雨生,眉眼便带着笑意。
她将他引到北面一处小径旁,道:“以后你就从这边走。这里和前面不通,不会碰到女郎们。”
薛雨生会意,道了声“好”。平嬷嬷带着他,边走边介绍,提起几个女郎时,又说:“女郎们都是静娴知礼的,只是有些年纪小,需要耐心些,她们的功课也有侍从专门呈给你,你只管授课,其他的不用操心。”
宋氏把一切都考虑到,一切也安排好了,薛雨生没有什么可问的,只颔首聆听。
转眼间,两人便走到一处竹屋旁,平嬷嬷打开门,指着里面道:“这里就是你今后授课的地方。”
里面不大不小,三面有窗,只最里的一面墙外架了一道水墨纱屏,透过竹墙缝隙望过去,对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如此布置,屏风两边既相互听得到声音,又不至于直接相见。果然是个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