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13)

  “音儿还好,是个小孩子,可其他几个都大了,便是不相见,还是不太妥当。”

  时下虽然风气没有前朝那般保守,女子亦可如男子一样读书,习武,但闺阁女子与一个年岁相当的少年成日待在一处,即便是传道授业,说出去,怕也是不太好听的。何况二房侄女,有几个却是活泼大胆的,若出了什么事……

  宋觉知晓妻子的担忧,拍了拍她手:“竹苑就在府中,仆从也都是你手下的,谁会多嘴嚼舌根,何况不还有言儿在那。今年她也十六了,若连几个姊妹也约束不好,以后如何掌管府中事务?”

  原来还有这一重考虑。

  孟氏嗔了一眼。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女儿未来的婆家也是个大族,不由道:“之前你信上说,女儿的婚事等回家后商量。敢情是已经有了眉目,故意不告诉我。”

  孟氏虽已至中年,面容却依然柔婉,莹莹灯光下,一双眉眼因含嗔带笑而格外动人。宋觉的目光不由深了些,他探出身,吹灭了窗台蜡烛,再回头时猛地将孟氏按倒。

  孟氏娇呼一声,想说的话还未开口,一张檀口就被人吞下。

  一夜海棠经雨。

  翌日,宋时言来母亲院中时,孟氏罕见晚起了,这在宋时言看来,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她蹙了蹙眉,发现阿娘除了疲累些,整个人并无其他不同,甚至比之以往更加容光焕发。宋时言这才稍稍定下心,便将昨日初拟的寿宴名单交给孟氏。

  自女儿及笄以来,孟氏便有意将一部分管家事物交给她打理,初时遇到犹疑不定之处还会向自己请教,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如今已然可以独当一面了。

  孟氏自然是欣慰的。她的家族是诗书世家,自古名士辈出,父亲与兄长皆在朝中担任要职,她自己从小也饱读诗书,掌管家事更是做得周到严谨。当年宋家来为长子求娶,看中的也是她能担起一族宗妇的能力。

  因此,在出嫁之前,于孟氏的观念里,女子嫁人为妻,最重要的不是夫妻之间是否琴瑟和鸣,而是怎样能更好上侍公婆下戒仆从,打理好一族中馈。然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与丈夫意外合拍,两人成亲数十载,鲜有争吵的时候,宋觉更是除了她,身边再无其他女子。

  孟氏愈发认为,门当户对的婚姻才是女子最好的归宿。于是,她将自己从小受到的培养教育悉数教给女儿,只愿她也能如自己一般,对外撑得起门楣,对内与夫君亦能和和美美。

  想到女儿的婚事,孟氏心中不禁又泛起一丝羞恼。

  昨夜明明都打定主意要从觉郎口中问出是哪家,可恨那人太过狂浪,自己被他折腾了一宿,临近丑时才堪堪睡去,哪还有精力考虑其他。

  便是到现在,腰还酸痛着呢。

  孟氏顾及女儿在面前,强忍着不表露出来,只接过她手中名单,低头细细核对。

  女儿做事一贯令她放心,孟氏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疏漏,便招来平嬷嬷,道:“照着这份名单,向各府发请帖。”

  请帖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请了翰墨轩的掌柜特别制作,如今只需在上面写各府名讳即可。平嬷嬷领了任务,躬身离开。

  孟氏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问她今日有什么安排。

  宋时言摇头:“祖父寿诞在即,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准备完善,另郑夫子要随潘公去蜀地游历讲学,这几月的新夫子尚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孟氏微微颔首:“夫子一事昨日你父亲已找好人了,等几日便会正式去竹苑。你且看着妹妹们,莫让她们乱了规矩。”

  宋时言一顿,问道:“是何人?”

  她愁思了几日都找不到适合的女夫子,怎阿耶刚刚回来就定好人了?

  孟氏偏偏不说,只抿唇笑:“过两日你便知道了。你放心,你父亲找的人学识定然是不错的,不输于郑夫子。”

  宋时言微讶。

  放眼整个望都,比夫子还要厉害的人并无几个,阿耶这是找到了谁?

  于是,在好奇与憧憬中,宋时言开始期待往后在竹苑的读书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微澜生(一) 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与宋时言期待不同,西排屋低矮的墙院旁,薛雨生却言辞婉拒。

  “……晚辈学识鄙陋,恐耽误女郎们,劳烦管事向大人说明,能否换一个人?”

  这原也是管事考虑到的。像他这般读书上小有所成的士子,是要考虑仕途的。给女子教书,即便里里外外都有仆从嬷嬷守着,传出去难免会有人拿其做文章。

  管事道:“实在是找不到人,就一两月,时间不会太久,大爷也是欣赏你的才华与为人,故而拜托你。”

  顿了顿,又道:“竹苑里已经做了布置,里外用竹帘隔开,相互也见不到,平日你只管在内室讲课,女郎们自有嬷嬷服侍着。另外,脩金上也大可放心,大爷安排的事,从来只有多的。虽然对读书人来说,谈钱俗气,但有了这钱,你也可以更好准备科考不是?”

  这一席话说下来,薛雨生就不好说什么了。他本是宋府的下人,幸得老夫人仁慈,让他脱了奴籍,又准他去族学念书,才能有幸参加科举。宋氏待他不薄,甚至有再造之恩,如今不过是去竹苑给几个女郎教书,也做了周全安排,他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背恩忘义了。

  薛雨生拱手:“如此,我就厚颜一试。”

  管事走后,薛雨生回了屋。

  他的房间是西排屋最里间,与临屋用竹栏隔开,相当于一个小小院子。这原也是管事念及他要温书,特意安排的。

  说起来,宋氏一族的掌家者实在待他不错。

  薛雨生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天已将暮,从菱格窗射进来的光线渐渐弱了,将这一方小小狭室晕染得愈发昏沉。临窗的木桌上摆着未写完的一沓纸。

  太晚就要点烛了,薛雨生这样想着,很自然在木桌前坐定,复拿起笔,继续抄写未完的篇章。

  这是他替书斋誊抄的一份策论,一共五份,他与掌柜约定明日交付,眼下还剩最后一点。

  屋内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缕光线消散之前,薛雨生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吹干墨,再次核对一番,便将纸沓依次整理好,放进书笈里。

  新月升了上来,四周静沉沉的。薛雨生再次走到一侧方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头有一黑布包就的东西,再展开,却是几贯铜钱。

  这便是他所有积蓄了。

  管事说得对,其实他很需要钱。有了脩金,至少不用每天誊抄书册,可以节省时间温书了。

  顿了顿,他从里面拿出一贯,再将剩下的钱包好,重新放回木盒里。

  明日便是薛大安祭日,他需回去一趟。

  等做完这些,薛雨生再次回到木桌前。月亮已经升上树梢,未到月中,还是指甲盖模样,月色不甚明亮,他也没打算点灯,循着打开的窗户望出去,只见四周草木俱被银霜覆盖,泠泠泛着凉意。

  许是这几晚通宵抄书太过劳累,又许是这薄凉的月色勾起了压在心底的一些情绪,今晚,他没有如往常一样温书,而是静默独坐在窗前,任由回忆牵引。

  薛大安是这世上唯一待他好的人。

  即便已经过了很多年,他仍能想起当初他跪在宋氏老夫人跟前,恳求她,希望她能允许自己去族学读书时的画面。可是他却死了,薛大安死时,他尚只有十一岁,那时的一幕幕细节如走马灯一般,怪诞的,无措的,压抑的,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已然不甚分明,唯有那种惶然的感觉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头。

  即便到了今天,这种感觉仍然未曾消失过。

  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即便居住在这样一方独自小院,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外人。宋氏待他再好,也不可能成为他的依靠。

  再坚持一下,等到秋闱后就可彻底离开这里了。

  薛雨生对自己说。

  翌日一早起来,他先去大厨房拿早点。

  大厨房的嬷嬷见他来,指了指桌边道:“早包好了,还热乎的,快拿去吧。”

  薛雨生待人谦逊有礼,人也长得俊俏,府中嬷嬷们倒都很喜欢他。见他每日天不亮就来为养母拿早饭,更夸赞他孝顺。

  薛雨生拿好早饭,又嘱托同住在西排屋的一个嬷嬷,说自己今日要去庄上,午饭及晚饭就拜托她送去了。说完,从怀中拿出几枚铜钱,塞进嬷嬷手中。

  孙氏性子古怪,和府里其他人也没什么交情,那嬷嬷看了薛雨生一眼,又看了看手中铜钱,才笑着答应下来。

  等回到西排屋,天已大亮,左右屋落静悄悄的。这个点,大家早出门做事了,薛雨生绕过竹栏,走到靠右中间一间房。

  孙氏腰腿不好,这几日犹发严重,宋府管事便免了她执役,只让她先歇息。

  薛雨生敲门时,孙氏已经起了,只没有下床,听到敲门声才闷声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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