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23)

  马上之人显然也没想到会突然钻出个小人儿,惊诧间急忙拽绳勒马,但骏马正在狂奔中,岂能轻易受制,眼看就要踩踏上。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棚中观看的女郎也被这骤然的变故惊得站起来,宋时言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失声尖叫:“音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众人眼睛一花,就见斜旁突然疾跃而出一匹枣红马,马上人躬下身,从地上抱起宋时音,而后一夹马身,几个跃腾间便远离了后面急速而至的马匹。

  风将那人的衣衫吹得振振于飞,宛如游鸿飞舞,马上少年再次扭转马头,向着观看棚而来。直至这一刻,棚中女郎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只这一看,便呆住了。

  少年骑高马,没有着锦袍华服,是最普通的白衣素衫,因抱着宋时音,手不得不微微前屈,那素白衣袖就随风飞扬,日光浮跃间,他周身似泛着金色的光晕。说不出的气质高邈,仪态风流。

  也不知谁讶然轻呼一声,女郎们纷纷愕然惊醒,羞得落下目光。

  薛雨生在离棚一丈远的地方勒马,翻身下来,又将还在呆愣中的宋时音也抱了下来。他刚站定,身边忽飘来一阵馥香,紧接着女子略显慌乱的声音响起:“阿音,你没事吧?”

  宋时言从观看棚内疾奔出来,心中一阵后怕。今日胞妹本不该来此,是她见她一个人孤零零无伴,才禀明阿娘将她带了来。方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马蹄就要落到她身上了。

  宋时言无法想象,若那一幕真的发生,自己该是如何的自责悔恨,所以她见阿音获救,也不管是否妥当,当即离了观看棚,向马场内奔行而来。只是到了近旁,才发现胞妹似乎吓住了,眼神呆愣愣的,不禁心口一跳,再次惊呼出声。

  好在宋时音只是短暂地惊住了,待听到熟悉的声音,倏然仰起头,嘴巴一瞥,可怜巴巴道了声:“阿姐,抱!”

  宋时言放下心来,一把抱起胞妹,再抬头,便与面前人四目相对。

  其实早在看到那抹素衫时,她便隐隐感觉是他,只意外今日他会出现在马场,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下与他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宋时言抿了抿唇,将心中那点紧张惶然的感觉压下,像平素人前礼仪一样,极其自然地对救了自己妹妹一命的人行了个标准的谢礼。

  只是礼刚行完,身后就响起一道羞怯的声音:“你是哪府的郎君?多谢你又救了我八妹。”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宋氏二房的宋时姿。

  宋时姿今日来马场,自然不全是为了看谁能赢得第一。她已经及笄了,也知道父母在为她谋划婚事。与大房不同,二房宋规才干平常,这么多年也只是个户部散官。然而宋时姿从小娇纵惯了,一向眼高于顶,便也以为凭国公府嫡女出身,望都各府郎君是任凭她挑选的。

  前些日子她娘给她提了几个人选,她要么嫌弃人家门第低,要么不满意对方长相,反正就是各种挑剔,只惹得薛氏胸闷又犯了,暂时将这事搁置。

  不过宋时姿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大姐还没定下呢,她着什么急。只是她也没想到,会在那日水畔见到一位神仙郎君。

  只一眼,少年玉润般的面容便撞进她心底。于是,这两日她借口寿宴,老想打听打听。奈何寿宴是男女分席,又经过庄四娘那事,祖母都狠狠斥责她一番,她自是不敢再惹事,便将心事收了收。

  只没想到峰回路转,到寿宴最后一日,大家竟提出去看跑马赛。宋时姿这才提起兴致,央求了大姐好半晌,终于来到马场,可她搜寻了好久,却怎么也没看到那日的郎君。正疑惑时,没想到意外发生了,那人不但从天而降,还救下八妹。

  宋时姿又惊又喜,再也按捺不住,这才跑过来,问出了上面的话。只是她高兴之余,却不小心泄露了心中隐秘。

  宋时言微微偏头看向二妹,她心思细腻,立即从一个“又”字断定那日救庄四娘的必然还是眼前这位少年。不光如此,看二妹如此神情,肯定将对方误会为参加寿宴的世族子弟了。

  她凝眸回望。薛雨生只是一笑,拱了拱,却没有回答宋时姿的问题。

  这时,身后却忽传来一道调笑。

  “嚯,你竟不认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微澜生(十) 自打看到薛雨生第一面起……

  宋时言扭头,才发觉因这变故,马场上众人已停止了比赛,纷纷勒马望来,似是顾及有女郎在,并不好直接过来问询,只驻足凝望。

  而方才说话者,正是宋时姿的胞兄,宋晖应。

  宋时言蹙了蹙眉。宋晖应心胸狭隘,心术不正,此番前来自然不是为了以示感谢,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一旁的宋时姿却睁大眼,惊诧道:“我认识他吗?”

  “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院试案首,而且曾经还在我们二房做过差,你不认识?”

  宋晖应坐在马上,态度倨傲,似是故意,一番话说得尤为大声,这话一出,不光宋时姿,不远处侧耳静听的女郎们均是一愣。而后,看向薛雨生的目光就有些复杂。

  此次院试由国公府拔得头筹一事已人尽皆知,但案首之人并不是府中郎君,听说只是个下人之子。此事虽奇怪,但涉及外男,女郎们也不会私下特意打听,只在素日聚会闲聊时才说一嘴。

  但眼下,她们没有想到,所谓的下人之子居然是眼前这位少年。

  实在是……可惜了。

  宋晖应扫视一圈,将众人或惋惜或怜悯的目光尽收眼底,正洋洋得意时,却听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既是二房之人,想必启蒙之初,也受到三哥的影响吧,未知三哥平常是如何读书的,也说与妹妹们听听,好叫我们也跟着学一学。”

  宋晖应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今日一同跑马的儿郎里,大多是相熟之人,甚至有几个还是与宋晖应一道去过落芳坊的,彼此间什么水平也都一清二楚,故此宋时言说出这话后,有几个离得近些的郎君险些笑出来。

  宋晖应低头,就见宋时言笑语晏晏,神色十分真挚,似是真想向他讨问一般。这个堂妹,幼时就常将道理礼仪挂在嘴边,甚至一度将他告到祖母跟前,自己素来便与她不对付,此刻观她神色,倒一时分不出其真意。

  宋晖应面色变了又变,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纵马行来,急呼道:“大妹,八妹,你们没事吧?”

  众人齐齐回头,原来是宋晖值宋晖远见这边出了意外,中断比赛赶了来。

  宋晖远性子急,当先跳下马,几步走到宋时言面前,见她面容并无异样,这才稍放心,又见八妹蜷在她怀中,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伸手摸了摸她头,道:“吓着了吧,二哥带你回去。”

  宋时音摇摇头,两只手拽着宋时言,说什么也不松开。

  宋晖值下了马,正瞧见宋时音小脸皱起的模样,不由蹙眉:“莫不是惊着了,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大夫吧。”

  他目力极好,早在场中惊呼声响起时,就注意到这边异动,也知是薛雨生救下的八妹,于是又转身行礼道:“薛师弟不仅文章璧坐玑驰,骑术更是精绝,这次还要多谢薛师弟。”

  宋晖值虽已出仕,但曾也是潘公学生,是以师弟这番称呼正是合适。而且,他身为宋氏嫡长孙,丝毫不介意对方出身,这番谦和举动反衬得方才某人的说辞愈发狭隘刻薄。

  薛雨生目光一动,抬手还以一礼:“大郎君太严重了,周急济困是君子本分,我想任何人遇到方才的情况都会出手相救的。”

  宋晖值望着他,内心赞许。

  誉之而不加劝,非之而不加沮。他早就听说潘公又收了一个好徒弟,今日一观,果然不错。

  宋晖值进入官场已有一段时日,自然明白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的道理。他需要助力,很明显,院试案首,本就出自国公府的薛雨生,极大可能就是他日后官场上的助力。

  人没事,谢也道过,比赛还是要继续的。宋晖远仰头,发现远处临川郡王正向这边行来,许是看他们站了好一会,担心出了什么事。

  那位可是主客,宋晖远隧摆摆手,翻身上马,又冲薛雨生笑道:“好哇,你是深藏不露,不如我们再较量一回。”

  语气听上去颇为熟稔。宋时言眨了眨眼,可二哥原也没和他接触过几次啊。

  于是,带着这疑惑,临走前又忍不住抬眼望了那人一眼,而很碰巧,就在此时薛雨生似有所感,也抬起眸。

  四目相接。

  风也轻了,话语声远去。

  周围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刻沦为背景。

  也不知谁先撤回的目光,总之最后宋时言离开马场时脚步有些慌乱。

  宋氏大女郎虽先行离开,却不影响女郎们继续观看比赛,而且,因有方才那一出意外,女郎们各怀心思,目光也不再集中在某一两个人身上。

  等一圈终了,临川郡王最终取得胜利时,众女郎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只是有人高兴,有人却明显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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