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容虽是庶女,到底也算半个主人,大姐先走了,她是要留下来继续伴着女郎们的。只是这会女郎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讨论方才比赛时,却见宋时姿杵在围栏边,也不知望着什么发呆,半点都没有要作陪的意思。
宋时容只好走过来,拉了拉她衣袖,小声道:“二姐,你怎么了?”
宋时姿仿佛才回神,又见四妹一脸好奇地望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眉心:“还是你好,左右是不用愁的。”
竟是一副幽怨愁郁的语气。
宋时容呆了呆。
二姐这是怎么了,怎地一场马球赛,就让她转了性子?
*
这场跑马赛除了临川郡王,宋氏两兄弟的表现亦不俗。
众人从马场出来时,俱是意犹未尽。
宋晖远习惯了西凉天不亮就起床操练的生活,回到望都这些日子,每日不是宴席就是聚会,早已烦腻得不行,今日畅快跑了马,才感觉活了过来。
何况今日还有意外发现。
临川郡王的骑术在他们一道返回望都的途中便已领教过,只他竟不知,原来府中还有一人骑术也毫不逊色。
宋晖远性子大大咧咧,和谁都能玩到一块,于是后退几步,同那人并肩走在一起,挑了挑眉:“那日你还说只是略学过骑马,原来是谦虚。”
阳光下,宋氏二郎双手抱胸,面有促狭,薛雨生便淡淡一笑:“非是谦虚,的确只跟着族学学过几次骑射。”
宋氏族学教骑射的夫子水平自然厉害,不过骑射这种功夫,非长期训练而不成,譬如他与临川郡王,之所以骑马能胜过望都一众儿郎,正是常年在军营中训练所成。但仅仅依靠族学学习的那一点骑射技艺,就能达到今日这般水平,已是天赋卓绝了。
宋晖远于是摇了摇头:“可惜你不选择从武,倒是浪费了这一身天赋。“
在常人看来,读书要废脑力,是需要天赋的,一般人能考上秀才便已是极为不易。而与之相反,舞枪弄剑则简单多了,无非是比拼力气。但宋晖远却认为,当好一个士兵,可能仅仅需要体格过关,但若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士兵,绝非仅靠力气就可以。甚至于一个出色的士兵所掌握的学问并不比一个秀才少,便如骑马来说,有人学了一辈子可能也不能驾驭一匹烈马,而有人只需短短几个时辰,便能做到御马娴熟。而真正的战场,也远比驯服一匹烈马复杂,所以自古至今,能够在战场上扬名的人,一般都是极具天赋与才干的。
很显然,薛雨生便是宋晖远认为的俱有从军天赋的人。
“二郎君谬赞。”听到他颇为遗憾的感叹,薛雨生依旧面上带笑,只拱了拱手,道,“在郡王与二郎君面前,不敢称天赋。”
这句倒不是恭维,先不说临川郡王,宋晖远之所以选择从武,自然是从小就展现出来的这方面的天赋。国公爷虽然在府中举办族学,看上去像是要将子孙引到从文的道路上,但其实他很早就考察过孙辈们的资质,知道谁更适合在什么方面发展,所以当宋晖远提出要随父亲去往凉州时,他是最先表示赞同的。
从这一方面说,魏国公宋秉又是一个很开明的人。
宋晖远扭过头,清风里薛雨生笑意加深。少年清隽的面容在春光里仿佛深刻了些,就是这一霎那,宋晖远忽然一愣。
在宋时言好奇他与薛雨生何时这般熟稔时,宋晖远自己也颇为纳闷。说实话,他虽性子通脱,但惯常交际的也是如他这般的武人,在他看来,文人繁文缛节太多,心思也深沉,他一贯是少打交道。但不知怎地,自打看到薛雨生第一面起,他就有一种熟悉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虽然在去凉州前,他也曾去过族学上课,但宋晖远很肯定,自己在族学的那段日子里从没有见过他。后来问询后也得知,他是在自己去凉州后才脱了奴籍转去族学念书。
宋晖远也曾怀疑,既然两人都住在府上,又会不会是某次在府中偶然遇见过,才会有这种依稀相熟的感觉。
但直至今天,直至他在春风里展颜而笑的这一眼,宋晖远突然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
第21章 微澜生(十一) 她未来的夫君必然是某……
宋时言回府后请来了大夫,其实早在回家的路上宋时音便已忘掉马场里发生的事,又恢复成平日里活泼好动的模样。
但为了稳妥起见,宋时言还是叫来大夫。
所幸大夫检查后一切无恙,宋时言这才彻底放心。又叫来嬷嬷女婢,仔细叮嘱一番后,才起身向前院行去。
这个点跑马赛已经结束,想必女郎们早已回来了。
哪知到了前院,却发现侍从下人们站了一排,个个严阵以待,颇为小心的样子。
“大女郎,太子殿下来了。”斜旁有个小僮儿低声道。
宋时言回头,认出了他,正是青霜的弟弟青芜,这几日他被安排迎宾,在前院里已见过多次。
青芜嘻嘻一笑,又低下头。
只宋时言心中颇为惊讶。
太子刚回到望都,竟然亲自到府为祖父祝寿!
国公府虽是功勋之家,但祖父早已隐退多年,虽然看上去和往日并无不同,但到底不能和在位时相比,如今太子亲下府中祝寿,这一举动着实让人不能不深思。
宋时言只思量一瞬,便压下心中惊诧,随众人一道出府恭迎。
太子韩彻着绛色长袍,头带紫金冠,年近而立,气质儒雅高邈。
魏国公宋秉携众人躬身行礼,韩彻抬手,让众人免礼,又走到宋秉面前,托起他手,两人相携跨步进了府。
太子驾临,众人立即拘谨不少,韩彻在主位坐定后,望满室玲琅,便笑道:“魏国公老当益壮,府中子弟个个风姿卓绝,的确令人羡慕。”
宋秉朗声一笑:“殿下在幼时便以一曲震惊四夷来使,论风姿,在殿下面前,我等是瓦砾遇珠玉,相形见绌了。”
嘉崇三年,今上刚刚继位不久,北狄西戎及南方随、滇四国曾派使团来朝庆贺,当时尚为秦王的韩彻曾在使团面前表演过古曲《大韶》,传闻演奏完毕之时,东方立现凤凰鸾鸣,四国使者见之,当即跪拜叩首,无人不臣服。
而正是因为这次出色的表现,才有了后面陛下确定立韩彻为太子之心。可以说,这场古曲演奏是平庸的太子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是他引以为傲的所在,所以当宋秉提起时,韩彻颇为受用的点点头。
宋秉眼见太子露出真心的笑意,又顺势不着痕迹地称颂一番,只心底却微微一哂。
这么多年了,太子也只有这一件事可以拿来颂赞。
偏偏他舅家式微,没有强有力的外族支持,而庄氏又日益强盛,几个弟弟文武兼备,个个都比他更得皇帝宠爱。这个形势下,太子亲自来府为他祝寿,其拉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宋秉为开国元勋,能历两朝而安然致仕自有其深谙的官场之道,他时常告诫长子,在朝为官,首先便是不站队,不偏向任何一个皇子。
所以在宴席之后的时间里,宋秉也秉持这一原则,对太子递来的任何试探之语都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反正俱是打太极绕过去了。
太子也很郁闷。
今日他是听从幕僚建议,才亲自来国公府祝寿。不想魏国公看着挺端厚,为人却着实油滑。他已经再三暗示,却还是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答复。
韩彻又瞥了眼端坐下首,与魏国公同样做派的宋觉,心中又是一阵气闷。这两人连说辞都一模一样,不亏是亲父子俩。
眼见说了半天还是毫无进展,太子不由将目光放到宴席中其他郎君身上。这一看,眼睛不禁一亮。
时值春夏之交,望都城内牡丹竞相开放。宋氏风雅,特意将宴席设在花圃园内,于是放眼望去,深红浅白处,玉树琼枝映照,端成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宋氏子弟多风流,太子之语并不全然是客套。
“不知府中可有一个姓薛的书生?”韩彻忽想起昨日詹事府少詹事郑藉提过的话,遂换了个话题。
“殿下问的可是今次院试案首?”宋觉眸光一动。
姓薛的书生很多,因薛氏是老夫人本家,所以有不少薛姓子弟来族学中就读,但宋觉知道,能入太子之眼的恐怕只有那一人。
果然,韩彻点头:“正是本次院试夺得第一的那个。”
宋觉于是挥手,让下人将薛雨生带来。
不稍片刻,下人回禀,道薛雨生已至。众人扭头望去,便见绿萼红花中,缓缓走来一个素白的身影。
薛雨生过了院试,已成为众人眼中的秀才,是有体面身份的人了,便是曾经厌恶他的人,譬如薛见吉之流,也只能口头上骂一两句,是断不能再聚众打人了,不光如此,因这缘故,本次寿宴最后一日,宋府里也特意给他安排了位置,是以先前的跑马赛宋氏兄弟才拉他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