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25)

  不过在望都,莫说秀才,便是三甲及第者都多如牛毛,薛雨生自知身份,并不往前蹿,只安静坐在宴席之末。但他便是不说话,一张脸也格外招人,旁人见他坐在最末,又一身素衫,只道是谁家的庶子,眼神中就带了点轻视。

  只是这会,忽听得太子宣人,又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才面露惊诧,纷纷打听他是谁家郎君。

  薛雨生迎着众人的目光,从花枝深处走了出来。

  韩彻微微一愣,不过转眼间便笑道:“魏国公,方才我还道你府上郎君个个姿容不凡,没想到便是族学里的学子也是这等风度,敢情整个望都的美男子都在你府上了。”

  宋秉抚了抚颌下长髯,只含笑不语。

  薛雨生上前,躬身行礼。

  韩彻道:“我见过你文章,是有想法的,不知以后有什么打算?”

  薛雨生垂眸,只缓缓道:“如今正在准备本次秋闱,不敢过多奢望。”

  太子府中幕僚众多,他见惯了太多吹嘘自己的士人,只眼下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却不急不躁,听到夸奖也并不志得意满,的确让人心生好感。

  于是韩彻对他的兴趣便多了一分,又继续提了几个问题,薛雨生都回答得不错。

  太子满意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先行下去。

  得到太子肯定,于一个即将参加乡试的士子来说无疑是莫大鼓励,而且众人皆知,太子爱才,但凡他看上眼的,都招揽至手下。

  于是人群心思各异,只望向薛雨生的目光不再有一开始的轻视了。

  宋氏兄弟坐在宋觉下手,自然是将方才太子与他的对话纳入耳中,宋晖值端盏沉思,而宋晖远却望着已经走远的那人身影,眉头再次深深皱起来。

  *

  寿宴分席,所以男子那边的情况,宋时言是不知晓的。

  等将女郎们依次送出府,宋时言总算松懈下来,这一次寿宴持续三日,她也紧绷了三日,除却一些小纰漏,大体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到院子,青霜过来了,见女郎困乏地坐在妆台边,斟酌片刻,低声道:“今日宴席上太子召见了薛夫子。”

  青霜并不知道女郎曾将薛雨生那份遗漏的文稿给了郑夫子,自然也不清楚太子为何会召见薛雨生。只她觉得,女郎如此关心薛雨生的事,那么对于太子召见他一事,是有必要汇报的。

  但这一次,女郎听完,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颔首,淡淡道:“我知道了。”

  青霜微微蹙起眉。她是宋时言身边的贴身侍女,自然很清楚女郎语气变化所表达的心境。她立即觉察到这一声“知道了”似乎隐含着某种不高兴,正思量间,却见女郎凝眸望来,青霜一凛,这才放下茶果点心,退出屋外。

  宋时言的确有些不高兴。

  不过,倒不是因为侍女揣摩她的心思,她不高兴是因为自己真的对那人太过关注了,以至于连婢子们都察觉到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宋时言素来就知道,她未来的夫君必然是某个同她一样出身名门的世族子弟,她会与他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为他生儿育女,便如望都其他世族宗妇一样。

  她不能也不该有其他想法的。

  可是——

  明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去想那个人,忍不住偷偷关心他。

  即便只是一眼,都能让她心跳加速。

  如今更是为太子召见了他而心生欢喜。

  宋时言垂下眸,将头埋进手臂里,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

  宋府外院,宋氏兄弟随父亲也送完了最后一波祝寿的人。

  轰轰烈烈的寿宴结束,便是如宋觉这般精力充沛的人也罕见露出一缕疲色,于是也不去书房,径直回了后院。

  宋晖值目送父亲远去,一回头却见二弟已绕过回廊,看样子并不像要回院子。方才宴席上他就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对于这个弟弟,宋晖值一向捉摸不透他的想法,眼下只好道:“你去哪,天快黑了。”

  宋晖远边走边回头道:“在宴席上没吃饱,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的东西。大哥你先回吧,不用等我了。”

  宋晖值无语摇头。

  宴席上就属他一个人在那吃,居然还没吃饱?!

  不过宋晖值也累了,也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去厨房找吃的,自己自往另一侧走了。

  且说宋晖远与大哥分开后,的确先去了厨房,他在厨房转了一圈,倒把几个还在清理的下人吓了一跳。

  宋晖远随手拿起一串枇杷,笑呵呵让他们继续,自己啃了几口,突听门口有人唤:“二郎君。”

  宋晖远一看来人,双手一拍,忙将枇杷核吐出,揽了那人肩走出屋外。

  “僮儿,你爹呢?”

  青芜眨眨眼。

  下午宴席上二郎君就偷偷给他递话,让他宴席结束后去厨房等,他还纳闷是何事,没想到是要找他爹。

  青芜的爹看管库房,在府中下人里也颇有威望。不过二郎君要找什么打发人过来要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特意过来问?

  青芜这般想着,又问:“您那是缺了什么吗?”

  “不是我要。”宋晖远挠了挠头,似乎想解释什么,顿了顿也只道,“是想问你爹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微澜生(十二) 画上是一位女子的半身……

  青芜更奇怪了。

  有什么还要特意问他爹?

  不过二郎君既然过来,想必是很重要的事,青芜乖巧点头:“我爹眼下正在库房里清点哩。”

  库房离这也不过隔了个院落,宋晖远摆手,将剩下的枇杷一股脑塞进他怀中,几下便出了院门。

  到了库房附近,果真看到一伙人在忙进忙出。寿宴完毕,还有许多归档整理的事,这会正是忙碌的时候。

  梁重正眯眼核对簿册,却听身后有人道了声“二郎君”。他回过头,眼前朦胧有个身影,又眯眼看了看,吓,可不正是二郎君吗。

  只忙道:“二郎君怎地到这来了,这儿东西多,万一磕碰了您便不好了。”

  又引他到了稍开阔的地方,问:“可是房中需要什么?”

  梁重身为宋府库房库头,府中一应开销用度都经过他手,实是个十分重要的职位。而他从不偷奸耍滑,口风紧,办事也牢靠,因此深得府里主子们信任。

  “什么都不缺。”宋晖远这会见到人却不急了,犹豫片刻,只手指了指东面,道,“我记得那边水榭里曾放了好多字画,怎地今儿过去时,里面都空了?”

  宋晖远说的是湖东面的水榭。

  那里很早时住了一位老夫人收养的义女,不过后来义女嫁人了,那水榭便空置了,又后来孟氏掌了中馈,便将府中字画瓷器都放进那水榭里,宋晖远幼时就曾偷偷进去过好几次。

  这些事梁重也还记得,又想这几日府中宾客云集,二郎君或是游湖时看到了那处,见里面东西都空了,才跑过来问他。

  “正是因为府里要举办寿宴,才将里面的东西清理了,眼下正在库房放着。”梁重道。

  “哦。”宋晖远抬眼望了望库房,里面灯火通明,下人们正归置桌椅箱柜。

  “是这么个事。”他叹息道,“今儿临川郡王说,他正在寻前朝归山道人的真迹,我想起来曾在水榭里见过一幅画作,好似就是归山道人的,便想带他过去一看,没想到过去后才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

  “竟是这样。”梁重愕然。

  原以为只是二郎君好奇,没想到是因为临川郡王。

  “那些字画都收着呢,二郎君可要看看?”梁重又道。

  宋晖远点点头,腆起笑意:“那就麻烦了。”

  从库房回来时,宋晖远就抱了个大大的箱子。

  几个侍从远远望见了,想过来接,宋晖远只摇头,打发他们下去。待进了屋,也不先换衣衫,立马迫不及待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叠着十来个画卷,俱是用织锦裹着,又束了绸带。宋晖远小心翼翼拿起一幅打开。

  上好的工笔,虽然有些年岁了,但颜色依然挺新的,看得出是大家所画,然宋晖远只看了两眼便撇下,又从箱里拿出一幅。

  如此前后看了五六幅,直到展开一幅只用红绸裹束的画卷时,眼睛倏然一下睁大。

  与之前几幅画作不同,宋晖远一眼就看出,这绝非出于名家之手,仿佛只是某人信笔闲暇之作,但画作却十分逼真。

  画上是一位女子的半身侧影。

  看不出具体所在,只能依稀确认是初春的某个水畔,四面柳叶如绦,而画中女子就在纷扬的碧绦里回眸一笑。

  宋晖远的目光落到那女子的脸上,慢慢蹙起了眉。

  他果然没有记错,原来水榭里果真有这一幅画。

  只是这女子是谁?为何会有一幅画像放在府中?还有……

  宋晖远紧盯着画卷上的女子,心中愈发困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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