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好些了吗,我们过去看看。”
*
院门口,管事正觑着不远处的两人。
方才他正准备送大夫出去,大女郎忽而叫住他,说有话想问问大夫。他自然不知是何事,只好在一旁候着。
却见女郎举止如常,并无愠怒迁怪之色,管事虽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心中到底松了口气。
等了一会,又见女郎福了福身,管事便知谈话已毕,这才走上前。
将人送到庄子门口,又止不住好奇,问:“方才大女郎问了啥?”
大夫平日里和管事交好,又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便不瞒着了:“大女郎说了一道药方,问我是治什么病的。”
药方?
管事抿抿嘴。见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不继续询问了,当即拱了拱手,送别了他。
宋时言回去时,已得到消息说薛雨生的红疹褪去了不少。
心中的大石放下,又见里间仆从环绕,也知二哥会让人照顾好他,便不在这里停驻,转而向厨房走。
厨房里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嬷嬷们一手一个锅铲,炊烟袅袅,热气腾腾。
有人见大女郎进来,忙道:“这里油烟大,女郎且当心。”
宋时言笑着摆手,让她们不必管她,自先忙着。自己则转了一圈,又唤了青霜来,道:“等会嬷嬷做汤时,提醒她务必留一份不加茶的,做好后给薛家大郎送过去,明日饮食也是如此,切记,所有饭食里都不能有茶。”
这一带山清水秀,茶林很多,因此这里的乡民做饭时习惯将茶叶捣碎添进饭食里,宋时言来过西庄几次,十分清楚这一点。
青霜颔首,只心中却疑惑。加茶的饮食是这边特色,好多人慕名前来都是为了尝一尝这边的茶饭,何故要特意剔出茶叶?
但大女郎这般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青霜恭敬答道:“知道了,我会看着嬷嬷做的。”
青霜做事一贯让人放心,宋时言点点头。
只她心中的疑惑不比青霜少。就在方才,当她把记下的那方子道出后,大夫沉吟片刻,忽而恍然,他说难怪那郎君脉象不像病弱,原来竟是因他根本无病,只是受外物侵袭进而引起的动风。又对她说,这药方便是专门治外邪动风的,看那郎君情况,因是短时间接触或食用了大量的发物,等他醒来后,需得仔细询问,可有什么需要忌口之物。
个人禀赋不同,有些人闻不得花香,有些人吃螃蟹呕吐,这些她都听说过,也明白的确有人会因这些而发疹发病。只今日饭食并无什么特别,为何他会发病?
宋时言思索一阵,才终于想起一物。
若说什么是频繁接触,那西庄上无处不在的东西就是茶了,何况他发病那时,正在茶林里采茶。
可是有人真会不能接触茶吗?
宋时言又想起在竹苑时,也时常闻到从屏风里传来的茶香,那是青芜在煮茶。
青芜不知,但他自己必是知晓的。既然他知道自己不能饮茶,又为何不阻拦侍童?难道上次发病也并非简单饮食失序,而是频繁饮茶的缘故?
宋时言蹙紧眉,脑中乱糟糟的,怎么理也理不清。
是人都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为何他要那般?
左右是想不通,最后只得摇摇头,轻轻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情意明(五) 从没有一个
到了晚间, 薛雨生终于醒了。宋晖远过来时,他正和侍女僵持着。
宋晖远用过饭,也梳洗完毕, 一扫下午的颓靡,正是精神抖擞。拉了个侍从过来, 指着里间问:“怎么回事?“
侍从奉命照看人, 自然事无巨细, 便把侍女端来鸡汤想喂他喝汤,薛雨生坚持要自己动手奈何手脚无力, 两人就如何喝汤的问题僵持不下全部道了来。
听完侍从说辞,宋晖远低笑一声。
这人未免太过谨慎小心了, 不过是生病被人服侍罢了, 还讲什么地位尊卑。
不过宋晖远会这么想, 自然是因他从出生就锦衣玉食,群仆环伺,没人会时不时找麻烦挑错处。他活得肆意, 当然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这种细节上紧张小心。
里间,侍女还在和薛雨生推来推去,本来汤勺都到嘴边了, 薛雨生愣是偏头躲开,侍女手一抖, 险些把汤撒出来。
周外还有好几个侍从,见此纷纷低头抿嘴笑。
侍女不由就有些抱怨:“这汤可是女郎吩咐要给你做的, 熬了好久,你就快些喝下罢。”
薛雨生原本还在后避的身子就停住了。
侍女见搬出女郎起了效果,正准备再补一句,门口有人进了来, 一把从她手上接过汤盅。
“好了,给我吧,你们都退下。”
侍女回头,见是二郎君,又看了汤盅一眼,这才狐疑着退出门外。
里头下人都出去了,宋晖远搬了个小圆凳坐过来,笑呵呵道:“今儿一天可吓死我们了,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我还不知回去怎么和老爹交代。”
薛雨生抬起眸。
因这一场病,他整个人仿似瘦了一圈,脸上尚无血色,昏黄烛光倾泻而来,更添几分文弱清冷。
“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他动了动唇。
“什么麻不麻烦。”宋晖远不耐烦听这等话,只端着汤盅来,略闻了闻,见里面没有放茶,才道,“快趁热喝了,明日你就不用随我们去了,就在此好生休息,等好了再回府。”
薛雨生尚要推辞,宋晖远怎可给他拒绝的机会,当下就将汤盅抵到他嘴巴,他是行武军人,自然没有侍女动作柔缓,几乎是硬迫着他将鸡汤喝下,索性汤已凉了好半天,这会已然不烫口了。
喝了几口,宋晖远将盅沿稍退开一些,等薛雨生缓和了,又再次如法炮制,如此几个回合,终于将一碗汤尽数喂完。
宋晖远放下汤盅,拍了拍手:“你呀,就是平时吃得太少,身体太弱,怎地让几株茶树撂倒。也不同我们说,若知道你对茶这么大反应,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跟着上山。”
薛雨生又垂下眸,睫羽浓长如贝,在他眼下投下一抹阴影。
“我也不知……其实我对茶已经适应很多了,这次可能只是意外。”
宋晖远挑了挑眉头。
这人心思太重,并不容易对人敞开心门,宋晖远也不打算现在就让他什么都告诉自己,只装作感叹:“幸好这次遇到彭叔,他说他见过和你一般症状的人,又记得药方,这才及时将你救了回来。”
“话说对茶有如此反应的人,除了你之外我还真没见过,这是什么特殊的病症吗,还是说是祖上带下来的?”
说这话时,他留心观察了薛雨生的反应,但他似乎也很意外,只摇头:“我只是养子,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怎会知晓这病症的起源。”
只是下一瞬,他抬起头,眸光有一瞬间亮了起来:“这位彭叔,我能见见他吗,救命之恩理应亲自致谢。”
宋晖远自然一笑:“当然。”
*
休息了一晚,到第二天晨起时,薛雨生已好了不少。
只是此次来西庄还有正事,众人一早起来又去了茶山,留下侍从女婢几人留在庄子继续照顾。
雨前茶采收时间有严格要求,一般也就是谷雨前一旬,过了谷雨茶叶会迅速变宽变厚,味道也会变得苦涩许多,是以这些天西庄佃户往往都是倾巢而出,从早忙到晚。
昨日其实已经采了不少茶叶,这些采摘下的茶叶又被运输至山脚的炒茶作坊,不过几个时辰,茶叶就会炒干压制成茶饼,也是韩宴此行最后要采购的成品。
韩宴在山上转了一圈,就被管事带着去了山脚作坊。坊中热气腾腾,几口大锅依次排布,里面正是刚摘下的雨前茶尖。身着短褂上衣的炒茶工带着手套在锅中不断翻炒,一时茶香扑鼻。
韩宴看罢又来到后面的库房,这里已经垒了十来箱用笋壳裹成筒状的茶饼,均是这几日刚制好的雨前茶。
管事介绍:“这都是今年新茶,等装满二十箱,就会运到城中各大茶庄,当然,也有不少世族会直接来这里预订。”
韩宴颔首。这两天观摩下来,宋氏茶叶产量极大,但每一箱都有人严格检控,从采摘到炒制都极其规范,可以说品质这方面是完全能让人放心的。
韩宴此次采购茶叶,对外说是为了物资储备,实则另有用处。
他父王几月前接到密报,说北戎准备派遣使节先后前往西面的大月氏,大宛等国。虽然密报上并没有刺探到北戎此行的目的,但父王敏感察觉出,西北局势或将有变。一旦北戎与大月氏等国结盟,采取包抄进攻之势,则甘凉全线危矣。甘凉乃景朝西防扼塞,甘凉若沦陷,则北戎军队便可长驱直入,抵达关中,进而威胁望都。
所以,此次韩宴来望都,除了给魏国公拜寿,还欲采购一批物资,以尽快出访大月氏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