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行属机密,除宁王亲随,并无其他人知晓。韩宴来到望都后,也处处小心,眼下见宋氏茶庄已囤积不少茶叶,沉吟片刻,便道:“我要二十箱茶叶,不知明日前可否炒制好?”
管事微微一愣。他五日前就得到消息,说临川郡王预备来茶庄采购茶叶,当时他以为只是郡王为府中采购的常备物资,没想到居然要二十箱。
要知道这一箱茶叶便可供世族之家引用半年之久,二十箱……
郡王是准备囤货吗?
韩宴似乎看出了管事的迟疑,顿了顿,解释道:“西北饮食腻,故而父王命我多采购一些。”
这话倒不假,说起饮食,望都也有不少专门售卖甘凉吃食的小铺,不过那些饮食初尝还觉新鲜,却实不适合长期食用,太燥太腻了。
管事于是点头,深有所感:“我们这雨前茶清润回甘,最能解腻。”便也不纠结数量了,只道:“照进度,今日就可装好二十箱。”
宋氏茶庄信誉不错,且本身也是宋氏产业,韩宴十分放心,于是便和管事就送货时间和总金额做最后敲定。
*
西庄中排东厢房内,侍从正领着彭屿进屋。
昨日他本是因事路过,却不想碰到宋晖远一行,更凑巧地是再次见到了那个给他极深印象的少年。
可是这一次,少年却气息奄奄,被人抬着,生死不知。看到他脖颈上弥漫而起的红疹,彭屿心念一动,便随众人一同进了庄子。莫名地,他并不希望那少年出事。
他希望进一步了解他。
东厢房内,薛雨生坐在桌前,与彭屿一样,他同样期待今日的会面。
自懂事起,他听得最多的词便是养母口中的“野种”,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薛大安亲生的孩子,而自己真正的父母呢?
薛雨生不是没有过猜测,或许当初父母外出,路上遇到贼寇,他与他们冲散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一个人来寻过他,一个也没有。
后来他想通了,也释然了。可是昨日,却忽听说有人救了自己,那人还认识同他一样对茶有类似症状的人,薛雨生那颗久已沉寂的心又燃起了一丝期冀。
门打开,薛雨生抬眸,看到了进来的人。
第一眼见这个人,却有种隐隐的熟悉,然后薛雨生恍然想起,这人不正是那日在宋都督院门口偶遇的人么。当时他以为是宋觉下属,并没有多加留意。
薛雨生微微蹙起眉。
就在他观察来人时,彭屿也在打量他。
经过一夜休息,薛雨生再不复昨日那般骇人模样。少年肤色极白,一双眸子却黑亮澄净,这般望过来时,虽带着审度,却十足清正,让人也不由心生好感。
这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
彭屿压下心中的猜疑,撩袍跨进门内。
但薛雨生只知他名讳,还不晓具体身份,又见他身材魁梧,料想应同宋都督一样出生行伍,便站起来略躬身:“多谢大人昨日相救。”
彭屿托手而起:“不必多礼,我姓彭,你可与三郎一般唤我彭叔。”又慨然,“昨日着实凶险,我想你应是知晓自己这病症的,怎地还要上茶山?”
薛雨生眸光微动。
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知道自己不能饮茶,非但不能饮,多闻茶香也会心慌发病。可是士人都爱饮茶,望都城中,但凡有些名望的世族,还会专门举办茶宴。
像他这样毫无依凭的人,若不克服这样的缺陷,如何游走于世族官场?所以,他以少量饮茶开始,逼迫自己对茶适应,初时当然十分痛苦,可他还是咬牙坚持,直到后来,对茶的反应没那么大了,才又逐渐增加茶量。
他已记不清多少次痛得彻夜难眠,睁着眼苦挨天明的日子,在这样日复一日自虐般地接触下,他终于可以同常人一般用茶了。
只是也有意外,譬如竹苑那次,譬如昨天。
薛雨生其实并不是轻易吐露心声的人,可是,在这位分明只见过一面的人跟前,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一种可以对之倾吐的信任。
薛雨生动了动唇,一抹黯然浮现在眼底:“如我这样卑微的人,若是连茶都不能习惯,还如何在此间立足。”
彭屿蹙起眉。
他料想过很多,却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
“你的父母虽是下人,但你却不能自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父母会心疼。”彭屿肃然,声音略重了些。
“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薛雨生自嘲一笑,“我不过是捡来的螟蛉子,本就无根,何人会惜?”
彭屿眸光一顿。
薛雨生看着他,收了嘴角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彭屿抿唇,沉吟良久却叹息:“你这样的性子,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纸笺,递给他,“这是针对那症状的方子,你收着,也可叫药铺配好做成药丸。不过是药三分毒,药吃多了终于身体有损,你……好自斟酌。”
薛雨生接过。其实在决心饮茶后,他便找大夫专门配了缓解的药方,不过与手中这方子相比,药效却差很多。薛雨生自然知道这等奇效的方子必是不容易得到的,因此再开口时言语就充满感激:“怎能偏要您的方子,这方子……怕是极为珍贵,我听说,您那边也有人对茶有相似的症状。”
彭屿咳嗽一声,点头:“正是这么凑巧,不过我那友人已经过世多年,也用不到了,与其空留着,不如赠予有缘人。”
薛雨生望着他,心底微微一沉。
真是巧合吗?还是他不愿透露?
薛雨生垂下眸。心底那腾然的,仿佛要溢出的期待倏然间便散了。
他笑起来,笑容很惨淡:“原来是这样,有缘人……如此我便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情意明(六) 树影下的女
西庄厨房里, 宋时言正安排午膳的食材。
她一早跟着去了一趟茶林,见韩宴已同管事定下购茶事宜,便同二哥说了声, 自己先行返回庄上。
青霜在身旁小声汇报:“今早上喝了一碗粥,还用了两块糕点, 比昨夜精神好了不少。不过他还是没让婢子们服侍, 自己一个人吃的。”
昨夜回来后, 青霜便将情况对女郎说了,只心底不免好笑。这人都这样了, 竟还讲究虚礼。这些读书人脑子里想的果真跟她们不一样。
又不免腹议:女郎这些心意他若知晓,会不会反遭他摈弃。
不过想归想, 这些话她是断然不会说出来的, 只是心里又为女郎不值。
宋时言听完侍女汇报, 终是放下心来。又交代了一遍:“等会午饭还是你盯着,同昨日一样,饭菜里都不要有茶。”
说完见侍女没回声, 略诧异望她一眼,唤道:“青霜。”
女郎正色起来,颇有威仪。青霜一凛, 忙收起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躬身应是。
火烧起来, 嬷嬷们开始做饭了。宋时言正待离开,一个小侍跑过来, 喘着气道:“女郎,您快去前面看看,三郎君和二女郎闹起来了!”
*
宋时言赶到时,院子里侍女小厮远远围了一圈, 众人面面相觑,惊惶着不敢上前。见到大女郎来,才纷纷松了口气。
而院子正中,宋时姿和宋晖应还在争吵。
两人衣衫都有些凌乱,宋时姿发髻都散了,珠花落了一地,而宋晖应瞧着更惨,脸上被刮了好几处血痕。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竟然这么说我,看我回去不告诉阿娘……”宋时姿捂着发,话音都带着哭腔。
宋晖应摸了一把脸颊,痛得“嘶”了声:“怎地,你做得我就说不得,我才要给娘去说,让她知晓你做的好事,真是不知羞耻!”
“你,你……”宋时姿指着他,眼圈都红了,又见下人们都探头朝这边望,心中更是气恼,也不管散不散发了,伸着手便像宋晖应扑抓去。
宋晖应毕竟是男子,之前因为不备被她抓破了皮,眼下又如何还会让她得手,只一个偏身就躲过去,宋时姿不查,脚步没收出,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撞上前面大树,斜旁里忽伸来一只手,将她抱住。
宋时姿一抬首,就瞧见长姐略显冷厉的眉眼。
“怎么回事?都多大了还打打闹闹,让人看笑话!”
这两人早上起得晚,并没一起去茶山,宋时言来的路上也只听侍女含糊说了个大概,晓得两人是在薛雨生屋前碰到了起了冲突,但具体什么事并不清楚。
宋时姿见长姐来了,仿佛找到了救星,嘴巴一撇道:“阿姊,三哥他骂我……”
“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宋晖应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你欺负人,我看不过才站出来。”宋时姿气急。
“得,承认自己偷看外男了吧,果真不知羞。”
“你胡说,你——”
“好了!都不要说了,生怕外人听不到吗。”宋时言喝了声。